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门里门外
秋娘在家中见到裴定川时,他正对着一件袍子发脾气。
袖下裂了一道,针线篓放在桌上,补衣的人却不在。次日要见城中几家出粮的大户,他不肯穿旧军衣去,也不肯穿那件织花的新袍,说别人米没送来,先看见守将衣服上有花。
“那你等我回来做什么?”秋娘问,“叫裁缝便是。”
“他嫌晚。”
“加钱。”
裴定川看了她一眼,自己先笑了,将袍子扔在椅背上。笑过才见她眼下发青,问昨夜几时睡的。
秋娘不答,拿起袍子翻过来。裂口不是线绽了,是袖口让什么钩破,已撕到肘下。她找了一块近色的布,坐到灯旁。
今天是第八日。程复昨日殓了,军中出一口薄棺,暂厝在城外寺院后地,许蓉亲自看了地方。江上还通船,整棺送回上河的价钱却不是她手头能付的。秋娘陪她问过两家,没敢把“日后再接回去”说成一定办得到的事。
许蓉明晨离城。她留下的不是尸首,只是一处能再找来的土丘。这话在秋娘心里盘了半日,说出口时却变成:“程复的欠饷,能先付她么?”
裴定川把散在桌上的军报归到一起:“多少?”
“她不清楚。杜旺说有两月未足,营里还得查。先给她路上用的也好。”
“我让人查。”
秋娘抬眼。
他望见了,叹一口气,从柜里取出一小串钱放在针线篓旁:“这是我的,算路费。欠饷仍从军里出,不能拿这一串便勾了。”
“我会讲清。”
“还有,明日问她肯不肯留个话。军属都已接回,程复负伤不退,叫那些不肯出船的人也听听。”
秋娘的针停在布上。
“他家里人刚来。”
“没让她来厅上。”裴说,“写两句话,念给他们听。”
她放下衣袖:“是程复要说的话,还是你要她说的话?”
裴定川的脸沉下来。他忙了一天,胡茬从颌下露出,手指还在军报边上来回摩挲。
“谢家两条船肯走,别家呢?今日还有人报说船底漏,要等修好。船停在那里便不漏,一说征用就漏。你也见过。”
秋娘确实见过。她前日上午去找空船,有一家当面推说无船,下午却替商户载了半舱酒。她不能说裴发怒全无道理。
“有坏的,也有真不敢去的。”她说,“这两条回来,一条补船舷,一条伙计不肯再接城东的活。你明日讲程复,还得讲这个。”
“每件坏事都在堂上摆一遍,谁还肯出?”
“那就告诉他们出了事,谁付补船的钱。”
裴定川站起来,走到门边。秋娘低头穿针,线头散开,穿了几回才过去。她听见院中有人来报,东边巡路的又回了两人。裴出去听,两刻后才回来,说石梁暂时还通,焦什长活着,桥东的人未散,袭击白沙埠的骑兵属于哪一路仍没有查实。
她松了口气。第二日到现在,那些家口问最多的便是这几句话。
裴坐下来,自己拿起另一截线,将散头捻紧。他从前不会做,成婚后看她穿得多,手上也学会了一点。
“明日不叫她写。”他说。
秋娘接过线,问:“堂上呢?”
“说负伤救人。丢刀、坏船怎样处置,都说。”
“松缆呢?”
裴定川看着她:“你若要每个出错的人都先在商户面前过一遍,我明日不用议粮了。”
她没有接这句。归舟的事已经问了几日,她只知道亲历者分别回过话,不知道判到哪一步。她既不愿为他求一句“年纪还小”,也不愿看他被拿去向出钱的人示威。
“他该怎样,另办。”她说。
裴点头,将捻剩的线头抹在桌角。
第二日上午,秋娘先送许蓉到渡头,再回厅外等。路费她说明是裴私人的赠给;欠饷仍在查,抚给另有名目,不能当作都发了。许蓉听得仔细,收下钱,给谢家留下邻铺能代收信的名字。
走前她问,若程复的伤同船晚走有关,会不会便不给钱。
秋娘听见自己说:“我去问。”她原来很厌烦这句话,真轮到自己,也只能先答这一句。她没有加“必定不会”,将要问的事重新说了一遍,叫许蓉知道自己听清了。
午后议粮的人散去,她在厅外看见归舟。
他穿回自己的旧青衣,腰上仍空着,手里的木牌是当值军士刚交还的。他接过,没有立即系。另一边杜旺领到一把旧刀,鞘口豁了一块,试着拔了半寸又收回去。
管事出来宣读处置。归舟擅动船缆,坏了上下船的次序,停外河领船一月,扣本次差钱,留房抄件;以后复差,须由渡务房另行安排。船舷损伤按遇袭报修,不摊到几名新兵头上。程复中箭之处,没有人能证明是松缆直接所致,现有供述一并存下,不添因果,也不因后来接人便抹掉抽缆。
归舟听完,问了一句:“程复家里呢?”
管事说伤亡从本次遇敌申报,欠饷和抚给各自核。他没有给日期。
秋娘从柱后走出来,把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管事有些无奈,答应将姓名和可回话的地方写给她。她接了,才去见丈夫。
裴定川正松领口,见她来,先问那袖子针脚外面看得明显不明显。
“你穿了一上午,现在才问?”
“他们一直往这里看。”
“你那手指一直摸着,他们自然看。”
裴低头,果然又摸了一下。秋娘笑了,笑完将许蓉的问题讲给他听。他让管事照已宣读的说法,单写一纸给家属作凭,仍不许写未经核清的钱数。
她应下,刚要走,他又叫住:“归舟父亲那笔,旧房的人说原经手的调走了。要查,得翻旧册。”
秋娘看着他。
“我没忘。”他说,“也还没查到。”
门外两名商户折回来,仍为米价争执。裴整好领口,脸上的倦色收住,又成了厅上让人不敢含糊答话的守将。他对其中一人说,若自家仓里明明有米,就别拿沿江传闻推明日的交数。
秋娘从侧门出去。经过柱下,归舟还在等那份给许蓉的纸。她告诉他焦什长回了消息,桥东的人尚在。归舟听着,先问梁五知道了没有。
她说已经派人去告知。
他点了点头,把木牌系回腰间。打到一半,绳结滑开,他重新打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