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遗书
第五日天亮时,程复还认得人。
他叫归舟把窗边的破帘卷起来,说屋里闷。帘子卷起,晨光落在板前,照见一只没穿好的布鞋。鞋是杜旺昨晚寻来的,先前取钱拆开的小袋已经重新缝住。
“谁缝的?”程复问。
“杜旺。”
“像拴船。”
针脚果然大,一步跨过很远。归舟低头看时还笑了一下,再抬头,程复已闭上眼。笑便留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午前卢大夫来了两次。头一次换药,第二次提着自己的药箱,叫人将旁边探望的人都带出去。归舟站在街对面等,看药铺学徒来回打水。天上有很淡的云,卖饼的人照旧敲炉沿,街角两条狗为一块骨头打起来,听得格外远。
梁五的手臂已经能抬一抬,靠在门侧。他问归舟,程复是夜里才热起来的,还是前日就不大好。归舟把这几日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答不上来。他记得嫌粥、说笑、吃梨,也记得那些掀开被角又盖回去的动作,如今哪一件都像当时该多问一句。
大夫出来,归舟迎上去。
“家人捎信了没有?”
归舟说信还没有走。
“另找个能走快些的人吧。”
归舟没有追问。他去找赵老船主,赵家的船仍在卸米,明日才往上河方向去。等不了这班,就要雇脚夫走北岸陆路,中间渡一次水。船主算了路程,说即刻动身,顺当也要明日才到,找到人回来更晚。
归舟摸出身上的钱,不够。
赵老船主叫住码头上一个常跑短路的汉子,替归舟作了欠钱的保。归舟向渡务房报过自己去处,回来把新写的口信交给那人:程复伤重,请家中速来西津渡。那人将纸夹进油布,问家书是否一道送。
归舟迟疑了。家书里写有粥,说等肩膀能动再报平安。
“也送。”他将封好的信递过去,又拦了一下,“先讲伤重。请她来。”
脚夫看了他一眼,把两张纸分开放好。
归舟一路跑回棚里。程复正在找铜锤,说不是大的,是短柄的那一把。守棚人答应找,他不信,左手伸出被外,在板沿一下一下摸。
归舟蹲过去,说给家里送信了。
“别叫孩子去。”程复道。
“没叫。是大人。”
“嘴碎。”
归舟握住那只手,没有再答。他起初还想告诉程复,自己将松缆的事一字不漏说了,如今一句也说不出来。程复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抓着他指头,抓了一阵,又松开。
入夜后呼吸一阵急,一阵轻。归舟坐在板边,按大夫嘱咐换湿布。陆森午后来过,被承岳带回营;杜旺守到半夜,也去轮值了。守棚的老军士劝归舟睡一会儿,他趴在空箱上,听见程复叫水,立即又起来。
碗到唇边,那人没有咽。
归舟以为是水太凉,换了一碗。老军士扶住他的手,自己俯下身去听,隔了很久才把碗接走。
棚外第一声鸡叫还没响。
归舟被请到旁边站着,看人收拾被褥、理衣襟。卢大夫赶来时,头发只束了一半。他摸了摸程复,又看着归舟,什么也没有责备,反倒让归舟更站不住。
“方才他还叫我。”
老军士说听见了。
“我来得及。”
没人问他来得及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该有一件事,早一刻做便能留住眼前的人。那只铜锤、那一口水、那根缆,依次在脑中挤过去,最后全是程复不肯咽水的嘴唇。
第六日天亮后,渡务房来人登记,问程复何时死的、身上有哪些东西。归舟把十余文钱、旧腰带和鞋交出来,鞋里已没有钱,他特意说明。小吏问有什么遗言,他说有一封信,昨日托人送走了。
“遗书已寄。”小吏念着写。
归舟伸手按住纸边:“写信时他没说要死。”
对方抬头。
“是给妻子的家信。第四日午后写的。”
小吏将那一行改了。归舟没有觉得好些,只望着纸上的“家信”二字。他原以为话写准确了,至少能留下什么;现在东西是留下了,人仍然躺在后棚里,不能再叫他删一个字。
第七日午后,程复的妻子到了。
她叫许蓉,比归舟想象的瘦,头上簪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脚面都是路上的灰。脚夫昨日午后找到她,过渡时已晚,在沿路村舍歇了半宿。她将女儿托给隔壁,带来一小袋炒米和丈夫换洗的衣服。
进后棚以前,她先问了一句:“是在这里?”
没人知道应当怎样答,归舟点头。
她进去很久,没有哭出声。出来时,手里仍抱着那件叠好的衣服,只是折得比进去时窄了。
“谁写的信?”
归舟说是自己。
许蓉拿出信纸,展开给他看。一路攥过,边角都软了。她指着那道空行:“这里,他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他说先空一行。后来没添。”
“你再想想。”
归舟想了。他把程复怎样笑、怎样改“勿念”、怎样说门阶的事从头想一遍,只能摇头。
许蓉收起信,忽然说那柄锤早猜是押了,只怕他不认,一认就要训自己没过好日子。她说着说着停下来,将嘴唇咬住,过了很久,才把衣服交给身边的老军士。
归舟上前道:“白沙埠的时候,我动过船缆。人没有上齐。”
她抬头望着他。他将自己知道的讲了,也讲了不知道的。讲到程复中箭时,她问:“箭是那时候中的?”
“我没看见。在堤沟里,是杜旺他们同他一道。”
许蓉转头找人。杜旺走过来,她便跟杜旺进了棚,没有再看归舟。
他站在门外等,等到有人要搬凳子,才挪开。这一回,没有人叫他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