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铜锤
到第四日午后,程复嫌粥淡了。
他能倚着卷起的被褥坐一小会儿,左腿伸在板上,右臂垫着布。卢大夫早晨来换过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临走仍叫人留意夜里。归舟听见他挑粥的毛病,心里却亮了一下。
“加点盐?”
“已经咸了。是没味。”
归舟没听明白。程复看他那副认真模样,扯了扯嘴角:“算了。你会不会写信?”
归舟把盆放下,说会。
“写得快?”
“你说,我跟得上。”
“那替我写一封。纸算我的。”
棚外靠墙放着几只迁来的人家的箱子,归舟借了一只平些的,垫块木板,便成了桌。他用自己的钱从街头买了两张纸、一小块墨,回来的时候,程复正在让守棚人找他的鞋。
鞋底内侧缝了小布袋,拆开,有十七文钱。归舟只取纸墨所费的四文,其余交回去。程复将钱数了一遍,问:“你没替我垫?”
“没有。”
“好。垫了又要记,记不住。”
信头先写“阿蓉”。写完程复又叫停,说平时让别人代笔,都是写“家中妻收”,这样突然亲热,她会疑心出了大事。归舟问要不要换张纸,他说不换了,纸哪能这样糟践。
归舟等着。程复往门外看了一眼,叫他先写伤了肩,住在西津渡棚里。
“腿呢?”
“腿上回说过。就是她叫人捎来的木夹。”
归舟低头写,才知道那几块被河水浸黑的木片,从一开始便不是军中发下来的东西。
“再写,饭有得吃。”
他写下“饮食尚可”,念了一遍。程复皱眉:“什么可?”
归舟解释了。
“写有粥,有时是冷的。她晓得营里怎样。你一写太好,她反倒要来。”
归舟把那句划去,重新写过。程复接着说铺子里若没炭,不要赊东巷那家的,旧账还没有清;女儿阿穗那件秋衣要放宽些,去年回来,孩子抬手就露肚脐;门前石阶裂了,先塞块碎砖,别等他。
归舟一条条记。原来程复家开着间修锅的小铺,妻子看门收活,他在家的时候做重些的工。出兵后,做不了的活便转给巷尾师傅,只留一小笔介绍的工钱。归舟问他何时学的补锅,程复说少年时就学,学会以后才知道,锅比人难伺候,一眼看着好的,烧热了才漏。
他说完自己先笑,牵着肩,笑到一半变了脸色。
归舟搁下笔,等他喘匀。
棚门外有妇人叫卖小梨。程复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又睁开:“写到哪儿?”
“石阶。”
“后头空一行。”
归舟把笔移下去。
这一次等得久。程复盯着纸,像是能从背面看见字。归舟以为他困了,正要收起来,他却说:“那柄小铜锤,我拿去押了。”
归舟没有立刻动笔。
“写呀。”
“写押在哪里?”
“西街洪记。押了八十文,二十给阿穗买药,其余……用了。”
棚里炉火响了一声。归舟听见自己问:“用了,要不要细写?”
程复看了他一眼。
“输了。”他说,“腿没伤那阵,守夜轮下来,几个人掷钱。原想赢回路费,回去一趟。”
归舟低头。他也曾在码头看人赌,站着看总觉得谁会输是一望便知的事,轮到眼前这个人,反倒不知道那两个字应放在哪一句里。
他试着说:“可以写急用,让她先去赎。”
程复把被角捏起来,又放下:“那她下回还问。”
“等你好了——”
“好了也是输了。”
归舟蘸了墨,照他说的写。程复叫他在后面添,不许叫孩子去赎,洪记那人嘴碎,会当着小孩说爹的长短;若手头不够,先来信,别把她自己的那只银耳坠拿去。
“你真不知道其余的钱用了多少?”归舟问。
“知道。六十。”
他便把前面的“其余”改成了六十文。
写到这里,程复要歇一歇。归舟把纸压在碗下,到外头替他找了一只梨。那妇人推车已走远,他追到街口,买了最小的一个,带回来削皮,程复却只吃了两薄片。
“我阿穗吃梨不吐核,”他说,“给她大的,她两手都腾不开,便连核也嚼。”
归舟想起陆森小时候啃藕,也是越嘱咐越急。他正要说,程复忽然问:“你弟多大?”
“十七。”
“昨日瞧着小,背人倒敢往前。”
归舟拿刀的手停住。程复望见了,问他的手怎么还包着。他说缆绳磨的,也说自己想向程复赔罪。
棚里安静下来。
“那天船偏了,我知道。”程复说。
归舟把梨和刀放在一旁,等着。
“我叫等,你没应。”
“是。”
“你后来又回来。我也知道。”
归舟仍等着。他其实盼程复说一句,当时人人都怕,或说若没有他认路,四个人回不来。他已在心里听过这些话许多遍,甚至每句话该怎样答都想好了。
程复却看向桌上的纸:“先把信写完。别让她等。”
归舟应了,坐回去。
信尾说,等肩膀能动,会托过路人再报平安,叫阿穗别拿碎瓦磨门槛,他回来要验她长高多少。程复听归舟从头念,几次摇头,把两处“勿念”都删了。
“她看见这两个字,就觉得人快没了。照平常讲。”
最后留下的是“你忙你的,得空回我几句话”。
封口以前,程复又看了很久。归舟以为要添字,给他指那道预留的空行。他摇头,说留着,下次来信便晓得还有什么没讲。
归舟将信折好,在封面写上上河镇柳家巷程家铺收。去上河的米船两日后开,赵老船主认得那边的脚夫,答应帮着转,不敢保证几时送到。
傍晚程复又怕冷。守棚的人将被褥给他加上,归舟去请卢大夫。学徒听说下午还能说笑,抓药的手停了一下,跟着他一道来了。
程复的脸已烧红,嘴里却说别把信落在炉边。归舟从怀中拿出来,让他看见封面。
“在我这里。”
他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