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缺了一把刀
陆森把右手藏在腰后,仍被贺承岳看见了。
“拿出来。”
腕上肿得发亮,鸡抓的几条细痕反而不显了。承岳没有掰,只让他试着张手。森张到一半,指头便蜷了回去。
“今日不拿枪。到灶下看火,也别挑水。”
邵成站在旁边,递来一碗凉下来的粥。森昨夜回到东门外已经很迟,先回话,再点人,躺下后满耳仍是船底擦沙的声音。早起看见那碗粥,才想起自己昨日后半日没有吃过东西。
他刚接过,营里管兵器的人来了,叫邵成把昨日去过白沙埠的人都唤齐。
首船回来的新兵在屋檐下排成一列。后船上原要回石梁的三名军士暂留此营,其中一人手掌裹着布,名叫杜旺,正是丢了腰刀的那个。他比陆森矮,眼角有一道晒不掉的白印,夜里曾坐在铺边反复摸自己的空刀鞘。
管兵器的人翻开名册,问刀在哪里。
“堤沟里掉了。”
“怎么掉的?”
“背程复。挨了一下,手松了。”
“捡了没有?”
杜旺看他一眼,没答。
对方把名册一合:“发下去一件,回一件。否则先从你们几个人的饷里扣。谁亲眼看见刀落在什么地方,讲得出,才另报。”
苗六立即说自己看见了。森端碗的手紧了一下。他们当时都在船上,苇根遮着岸,能看见人从苇里出来,看不见沟里的手。
承岳转头问:“你在哪里看见的?”
苗六的声音小下去:“就……苇场。”
“看见刀落下,还是看见他没带刀?”
“没带刀。”
“那就照这句说。”
苗六不作声了。森本来盼承岳再说些什么,替他们将事压住,听见这句,心里反而空了一下。昨日的危险如今成了屋檐下一把没有回来的刀,越说越小,却压在人身上。
承岳问杜旺:“你伤的手,给他看过没有?”
杜旺伸出手。管兵器的人看了,承认确是带伤回来的,却说刀也可能此前便丢了,他管不了这些。去石梁的差遣单上只有回撤的人数,不记哪一个背谁,也没有准弃兵器的话。
“程复还活着,”承岳说,“同走那条沟的另两个人也在。分开问。这里报军器损失,我随报告写名。”
“你又没在场。”
“所以我只写,是我叫你往上报的。”
那人把册子夹在腋下,看了他一会儿:“上头问起,别又说是弟兄苦。”
承岳笑了一声:“我今日还没说这句。”
森见过他在校场笑,有时比呵斥还管用。这回笑完,对面的人没有让步,只叫杜旺午后去验伤,带着册子走了。
承岳也没有说已经办妥。杜旺问会不会仍扣钱,他答可能。
“那就算了。”杜旺低下头,“别让这一什都等我的事。”
“谁同你说算了?”承岳把他袖口卷回伤口以下,“刀是你的领用,账不能随手摊给旁人。丢刀是怎么回事,也不能拿你愿扣钱就不问。”
邵成带其余人散开,让森留下。
院里只剩他们三个时,邵成先开口:“首船是我跟的。大半家口在那条船上,赵老头催得急。留下两个新兵,我以为只是搬最后几户。”
陆森抬头。他以为邵成留下来,是要问哥哥的事。
“这一句也报。”承岳说。
邵成点点头,接着问午后再往渡头照应,能否仍带陆森。承岳看了一眼森的手:“准半日。有人替他的差,天黑前回来。”
森等邵成走远,才问:“我哥呢?”
“渡务房暂扣了他的牌。问到谁,谁说自己看见的。”
“我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他还去接人。”
承岳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森觉得那句后面应当接一个“可是”,接不出来。他昨夜讲了抽缆、系回、苇场、落水,也讲了哥哥教船主绕过沙脊。他每说一件,便怕别人拿来抹去另一件。
“这些我都说了。”他重复。
承岳从他手里拿走凉粥,叫灶下添半勺热的。
“午后若还问,仍这样说。你不必替他们先定你哥是什么人。”
森拿左手接碗,喝得很急。热气冲到眼睛里,他便偏过头。
午后去渡口,苗六也在同行的几个人里。他有些不肯同森说话,走过两条街才道:“我方才又不是想害谁。”
森说知道。
“总不能看着扣杜旺的钱。”
“我知道。”
苗六踢开路上的一块碎瓦。森想解释,自己并没有看不起他;若问的人换一句,他也许会立刻说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可是苗六已经往前走了,他只得跟上。
归舟在棚外洗布,穿一件不合身的褐衣,腰上光着,没了木牌。森在街角认出他,迟迟没有走近。哥哥抬头,目光果然先落在他的右手上,这一回却只问:“敷了没有?”
“敷了。”
“吃饭了?”
“吃了。”
再没有话可问。归舟把水倒掉,换了半桶,苗六已经进棚里看程复。森站在桶边,想蹲下来帮着洗,哥哥将盆挪开了一点。
“你手别沾水。”
这句话往日也常听,此时却不用同它争。森便到炉边添柴。
晚些时候,承岳陪管兵器的人来了,在棚外听另两名军士分别讲堤沟里的事,又等程复醒来问了两句。程复说杜旺背过他,也说自己痛得厉害,没看清刀怎样落下。对方没有逼他再说,将这两句都记了,答应先按临敌损失呈上,等查。
杜旺跟出棚门,仍没得到一把新刀,也没有落定免赔的话,却终于不用把几个人的饷都压在自己嘴上。他朝承岳道谢,承岳说先去吃饭。
人散以后,森看见承岳走到哥哥洗布的地方。两人说话很低,他只能听清末尾。
“你今晚还在这里?”
“在。”
“问话叫你,别找不着人。”
归舟点头。承岳拍了一下他的肩,手落得不重,也没有多停。
回营路上,苗六问森脚上的鞋干了没有。他说没有。苗六从怀里掏出两团干草,说睡前塞进去,自己小时候下河抓鱼便这样用。
森接过,才发现里面还夹着一片泥。
“你这草也湿。”他说。
苗六低头一摸,两人站在街边笑了一声,笑得短,随后又慢慢往东门走。天将黑,营里的梆子远远响起来,陆森这才觉出右腕一直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