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灯下问伤
小吏终于落了笔,写的却是“临箭移舟”。
归舟认得那四个字。他在渡务房替人誊过许多回文书,知道一句话到了纸上,可以比人嘴里说的短,也可以换一个意思。他伸出手,指尖还滴着水。
“不是移舟。是我想先走。”
小吏把纸向里挪了挪:“那就要另问。这里先记回了几船、伤了几人。谁让你走,岸上还有谁,你进房里慢慢说。”
棚里有人叫拿灯。归舟起身太急,膝头一软,手撑在桌沿。小吏护住砚台,没有再拦他,只把那张纸翻过去,写下他的名字。
程复躺在两张凳子拼成的板上,左腿仍夹着木片,右肩的衣服已经剪开。大夫姓卢,是渡口药铺请来的,背比程复还驼,叫人将灯举低些,又嫌灯影晃。秋娘两只手压着布,腾不出手来。归舟接过灯,蹲在板侧。
大夫看了他一眼:“拿稳。”
他用左手托住右腕。灯焰才不晃了。
程复睁着眼,望了他一阵,问:“你上来了?”
归舟应了一声。程复大约在水边看见过他落下去,也可能只记得有人跌进河里。归舟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大夫叫程复别说话,他便闭住了嘴。
棚外起了争执。两个人把梁五搀过来,管棚的说板子不够,要先抬去营里;梁五听见“营里”便往回缩,他的腿还能走,脸却灰得像湿墙。秋娘回头问隔壁装货的长凳能不能拿来,那人说是店里的,夜里要锁。
“明早我还。”她说。
那人朝她衣服上看了一眼,才去找钥匙。
归舟想起船头被推下去的烧柴。刚才只觉得太重,如今抬眼便见炉边的人四处拾碎木。陆森蹲在那里,用左手折一片薄板,右手抵着膝,不敢使劲。板没折断,反倒打在伤腕上,他吸了一口气,换个方向继续。
归舟想叫他放下。灯一动,卢大夫立即喝了一声。
他便只好看着。
箭头取出时,程复把左手攥在胸前,拇指压住其余四指,攥得指节发白。棚中没人说话。归舟听见外面有人分水,有人问一床被褥,有个孩子反复喊娘。大夫换了几块布,直到血不再像先前那样往外涌,才直起腰,让众人挪开一点。
“今夜有人守。若又渗透了,叫我。人别来回搬。”
“这样便好了?”归舟问。
大夫低头收拾东西:“明日还要看。”
秋娘把用过的布放进盆里,指缝都是红的。她问程复家里在哪里,城里可有亲人。程复嘴唇动了动,先说石梁,又摇头。
“上河镇。柳家巷。”
“谁在家?”
“我妻……阿蓉。”
秋娘俯身听清,问是否要带口信。他却闭了一下眼:“先别。她来一趟,铺里又得关门。”
这回答让归舟意外。他原以为程复会说不必叫家里担心,或说军中自有人照料。那人口中却有一间需要开门的铺子,眼前这些灯、水和血以外,还有一种归舟全不知道的日子。
门口有人喊陆归舟。渡务房派来的当值军士捏着一块木牌,正是他掉在棚外的那块。
“交代完才能走。先收了。”
归舟跟过去,秋娘叫住他:“把身上的湿衣换了。赵家伙计有一件。”
“程叔这里——”
“我在。”
他说不出是安心,还是更难受。他刚才很想留下,可留下也能成为不去回话的理由。
渡务房里烧着另一盏灯。小吏让他坐下,先从首船走的时候问起。归舟说得很慢,问到自己抽绳,他原想先讲岸上的箭,讲弟弟,又停住了。
“我看见板上还有人。程复也在岸上。”
小吏问谁下的令。
“没有人。”
“你听见叫撤没有?”
“听见叫等。”
写字的声音停了一下。归舟望着墙角的水痕,不敢看纸。小吏又问那一箭何时射中程复,他说不知道;问程复是否因船离岸才绕走,他把船转开、程复沿沟退、自己去苇场接人的先后又讲了一遍。
小吏念给他听,这回纸上有了“擅抽缆头”几个字,也写了重新系回、另港接人。归舟听见“致程复中箭”,抬起头来。
“我没看见他中箭。”
“你方才不是说,是你的过错?”
归舟的脸烧起来。他怕这一句听来是在把刚认的事推开。桌边军士已有些不耐烦,用指头敲刀鞘。他看着那几个字,仍道:“动缆是我做的。他在沟里怎样中的箭,要问当时的人。”
小吏把“致”字圈掉,另起一行记了。待墨干些,让归舟认看,按了指印。
出去时,后船的船主正在门外等。他是来报船舷破损的,认出归舟,脸色便沉了。
“你拿我的船当什么?”
归舟站住。
“那绳结若抽开,板翻了,砸着哪个算谁的?我在后头掌舵,船头有人动缆,也不先喊。”
归舟说是自己的错。船主听了反而更恼:“你一句错,明日我还能用你?”
门里的军士叫他进去。船主擦着归舟的肩走过,没等回答。
夜风将借来的衣服吹贴在背上。归舟在阶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棚里。秋娘已走,陆森也被叫回营问话,留下一个上年纪的军士陪程复。卢大夫的学徒提着药包来,说药铺有人急诊,若夜里有事,沿西街去叫。
程复醒着,望见他手里的药包,先皱了皱鼻子。
“苦不苦?”
“我不知道。”
“闻着就不像好东西。”
归舟把药交给守夜的人,蹲下去替他掖被角。程复左脚露在外头,袜底补了两种颜色的布,脚趾将最薄的一块顶起来。他碰到床板,程复忽然叫住他。
“那架机子呢?”
“上岸了。”
“楔子别混了。长短不一样。”
归舟点头,想把今晚说过的话再说给他听。程复已经将头偏回去,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咽水声。
“先给我润一口。”他说。
归舟拿起碗,这回先问守夜的人该怎样喂。那人接过去示范,他托住碗底,看着一小口水慢慢落到程复唇边。棚门没关,灯要灭似的偏向一侧。他挪了半步,用背挡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