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松缆
归舟抓着那名伤兵,觉得他的肩膀在手里一跳一跳。
“谁在桥头?”
伤兵摇头,喘不过气。右臂外侧划了一道口子,血浸透半截袖子,还不住往下滴。归舟把他扶到柳树下,解开腰带扎在伤口上方。程复过来,叫了一声“梁五”,那人才认出他。
“有马,六七匹。我没数清。”
“我们的人呢?”
“往桥东退了。焦什长让我回来叫你们别等。”
梁五拿左手擦嘴,擦得半脸是血。他原在石梁南头巡路,遇上不明骑兵,两边放了箭。焦什长带人退向桥东的土垒,让他跑白沙埠报信。石梁距这里四里多,马若顺路追来,比他到得慢不了多少。
归舟朝北面看。堤后的芦苇遮住了路,什么也看不见。
岸边还有九个人没上船,其中两个得搀。后船装着拆开的织机、箱笼和先上去的家口,压得不轻。若立即解缆,借着篙撑向河心,等来人追到岸边,也许已够不着。
“上船!”程复喊,“别拿东西了!”
那对老夫妇还站在门前,老头抱着门闩,不肯丢。苗六跑过去,替他抱起来。陆森回来扶梁五,归舟伸手接过弟弟递来的半边胳膊,两个人把伤兵架到跳板上。
船微微一沉。
归舟踏上船头,回身望去,程复还站在柳树旁。他把木杖扔了,扶着树,叫剩下三名军士先送老人。周氏的女儿在舱里哭,声音尖得归舟耳根发痛。他想让她别哭,却连她在哪里也找不准。
北面响了一声短促的哨。
有人从堤后翻下来,是个持弓的汉子,帽沿破了一边。那人并没有立刻射,先朝船喊了一句话,归舟听不清。接着又出现两个人。
撑船的伙计本能地压篙,船头离岸半尺。缆绳绷紧了。
“等等!”程复吼。
归舟看见拴在桩上的缆,缆圈就在他脚边。他只要把活头抽出来,便能放开船。这一放,弟弟和船里的人都能离岸。
陆森还在跳板上,回身去接最后一个老人。归舟冲他叫:“上来!”
“还有人!”
“先上来!”
那持弓的人又喊了一遍,这回听清了,是要他们停船。归舟低下头,拿住了缆绳的活头。他手上昨日扎刺的地方正好抵着绳股,疼得异常清楚。
岸上飞来一支箭,扎在船舷外侧,箭羽抖着。舱内哭声一下大了。归舟蹲下,抽动绳头,打湿的结只松开一点。
他忽然不想再站起来。
只要伏在船头,舷板就能遮住胸口。持弓的人看不见他,也许便不会再朝这里射。别人都在喊,声音远得像从岸后传来。他用两只手握着绳子,忘了要往哪边使劲。
“绷住!”程复的声音压下来,“板要落了!”
归舟抬起头。
船被水推开,跳板搭在岸上的一端已经滑到泥边。陆森一条腿跪在板上,双手死死扳着舷,背后是那个被扶到一半的老妇人。老人的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板沿,脚趾抓着木头。
若再抽一把,缆便开了。
归舟扑过去,把松掉的绳圈重新套上船头木桩,用力向回拽。粗绳擦过掌心,他没敢松。撑篙的伙计这才明白过来,将篙探入船外的浅水,配合着把船头撑回岸边。
陆森把老人推进船里,自己滚了进来。程复与一名军士守在板尾,另外两人举起散落在岸上的门板,挡住北面。归舟听见又一声撞响,不知是箭还是石头。
“程叔!”他喊。
程复没有上船。他让那三名军士贴着堤坡往南走,自己也拖着伤腿退了几步。堤顶已有马头露出来,马上人正绕过一段塌土,往下找路。
此时拉回跳板,陆路归营的三个人和程复便留在岸上了。程复原定随船走,他那条腿不可能跑过马。归舟知道这一点,方才抽绳时也知道。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发哑:“下游旧苇场!往南走,那里能靠!”
程复转头看他。
“沿沟走,别上堤!”
旧苇场在下游一个弯后,早年收苇的船挖过浅港,归舟跟父亲来过。堤上追的人要转过整个弯才看得见;若沿堤脚沟往南,能借半人高的苇根挡一段。那不是安全的路,只是眼前还有的一段路。
程复向南指了一下。军士们架起他,没再等。
归舟等四个人都离开板尾,才叫收板、解缆。船离岸时,第三支箭越过船头,落进水里。伙计把长篙递给他,他接过,朝河底狠狠一撑。篙梢碰上石头滑开了,他险些一头栽下去。
陆森扶住他后腰,没说话。
船沿水走了二十余丈,堤岸挡住那几名骑兵。归舟让掌舵的船主把船向南岸带。船主脸色青白,摇头道:“出去就是河口。咱们先出去。”
“岸上还有四个人。”
“我看见了!”
归舟握着篙,心里发空。船主也看见了,船主船上有这么多人,凭什么只听他一句,便再靠到箭能射过来的地方?
“苇场外头有一道沙脊,满船横着过会搁住。”归舟说,“我认得缺口。我下去看深浅,你只管掌舵。接不上,就离岸。”
他说最后一句时不敢看陆森。
船主咬了咬牙,把舵转过来。
归舟沿船舷探水,找到那段较深的缺口,等船头慢下来,抱着篙下了水。水没到腰上,比他想的冷。他先踩到一团软泥,脚向下陷,忙把篙横过来压住船边,半爬半挪地到了硬底。
苇场就在眼前。程复他们还没有出现。
船主指着舱边的几捆烧柴,叫苗六扔下去。那是岸上人家捆好带进城过冬的,刚才谁也没肯丢。归舟知道,除程复外,还要多接原本走陆路的三个军士,加上先上船的梁五,船必定比来时算的更沉。苗六把柴一捆捆推下水,又倒去大半桶清水。没人拦他,只有一个老人伸手捞了捞滑过舷边的绳头,没有捞住。
归舟不敢大叫,撑着船,使它不至于完全贴岸。陆森站在舷边解短绳,苗六举着刚搬上船的门闩,想找地方架跳板。船主说快一些,舱里的孩子已经哭不出声,只一下一下抽气。
苇丛动了。
先出来的是一名小个子军士,半拖半背着程复。另外两人随后赶到,其中一个手掌被削破,刀也丢了。程复右肩插着一支箭,箭杆碰到苇秆,便咬一下牙。
归舟迎上去接,差点被他的重量带倒。陆森把短绳抛下,叫岸上的人先从程复腋下绕过去。两个人在水里托,两个人在船上拉,终于将他弄进船里。小个子军士最后攀舷,归舟使劲推了他脚底一下。
堤上有马打响鼻的声音。
“走!”归舟叫。
他抓住绳子,脚踩船侧突出的木棱往上爬。爬到一半,湿鞋打滑,整个人重新落进水中。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他的后领,勒得他喘不过气。
是陆森。
弟弟脸涨得通红,苗六赶来扯住他,两人一道把归舟拽上去。归舟跪在舱边吐水,船底擦过沙脊,发出一阵很长的沙响。直到船身一轻,重新浮起来,他才松开牙关。
程复倚在织机的木件上,眼睛睁着。
归舟爬过去,想拔箭,程复用完好的那只手扣住他腕子。
“别动,折短……别碰着。”
没有人敢折。最后船主拿出一把小锯,叫陆森扶住箭杆,慢慢锯去露在外头的一截。程复全身抖,咬着卷起的衣袖,一声没出。归舟在旁边托他的右臂,不知自己的手也一直在抖。
到河口后,追兵没有再出现。船主展开小帆,船逆着大江往西津渡去。风不顺,行得很慢,岸边柳树一棵一棵地向后挪,挪半天仍像停在同一个地方。
陆森捡起舱底那段箭杆,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归舟低声道:“刚才,我以为你已经上来了。”
话说完,连他自己也听得出不对。他叫弟弟上来时,分明看见人还在跳板上。他只是太怕,想先把弟弟拽进船,把其余的都隔在水那一边。
陆森看着他,没有替他接话。
归舟改口:“我看见你了。”
弟弟把湿透的袖子挽上去。右腕肿起一圈,正是方才在跳板上扳住船舷的地方。他问:“你也看见程叔了?”
归舟点头。
陆森低头,把袖口一点点放下来,走到程复身边坐了。
暮色落在西津渡时,首船的人还没散完。秋娘听见喊声,带人抬来一扇门板。程复被抬上岸,归舟跟了几步,腿软得几乎跟不上。他在棚外坐下,发现衣襟里那半张空白信纸泡成了纸浆,粘在腰带上,怎么揭也揭不完整。
渡务房的小吏拿着笔出来,问他们从哪里遇敌,有多少骑,伤了几人,谁领的船。归舟一一答了,答到最后,小吏问:“撤得还算齐整?”
归舟望着棚里。陆森正帮大夫烧水,秋娘挽着袖子压住程复肩下的布。血仍在往布外渗。
“写我动过缆。”他说。
小吏抬头:“什么?”
“人没上齐,我就想解缆。后来系回去了。”
小吏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归舟坐直些,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