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织机上船
陆森天不亮便醒了。
他没听见梆子,是给人踢醒的。同铺的苗六睡横了,脚后跟压在他膝上。他把那条腿推开,坐了一会儿,慢慢摸到枕边的新鞋。
脚上的伤已不流血,走起来仍疼。他拿干净布重新缠好,将昨日换下的草鞋塞进铺底,怕回来找不见,特意用一根草绳把两只串在一起。屋里到处是汗和湿衣服的味道,门缝透进一线灰白。他想起家里西屋,醒来时总有灶火响,哥哥有时敲窗叫他,有时已经出了门,锅里留着饭。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穿上舍不得走?”苗六也醒了,趴在席上问。
陆森踢了他一下,这回没踢着。
点名的老卒姓邵,叫邵成,正是昨日守营门的人。他左手少了小指,却能把腰带打得极紧,缺指的地方往往藏在结后,不细看便看不出来。今日随船的是他们这一什,去搬白沙埠驻军的家口。邵成说不带长枪,带腰刀和短棍,谁敢拿棍头戳孩子,回来就用那根棍挨打。
“有敌兵呢?”苗六问。
“有了你先告诉我。”
众人笑起来,陆森也笑,笑完才觉得这话未必是玩笑。
贺承岳过来检查他们的鞋脚。查到陆森时,伸手按了按鞋头,问挤不挤。陆森摇头。承岳叫他走两步,他便尽量走得像平常一样。
“上船后坐着,到了再动。”承岳说。
“我能走。”
“我看见了。”
陆森脸热了一下,没有再争。承岳去看别人,他忽然想起从前这人在家里住时,半夜磨牙,哥哥还拿这事笑过他。如今全营的人听见他来,都会把腰挺直。
到了西津渡,陆森才知道领路的是哥哥。
归舟一身旧青布短衣,腰间挂着木牌,正蹲在舷旁同船主商量撑篙。见他来了,眼睛先往他的脚上落。陆森把脚往后挪了挪,归舟已起身过来。
“怎么是你?”
陆森没有回答。他也想问这句话。
邵成叫他们装席子,陆森提起一捆就走。哥哥跟到跳板旁,叫他留在后船,说那条颠得小些。他站住了,转头去看邵成。
“两个人一捆。”邵成只说。
苗六从另一头搭手。陆森抬起席,走过跳板时,膝盖颤了一下,幸而苗六没有察觉。
秋娘乘车到了渡头,自带一个不大的包袱。她认出陆森,笑道:“鞋还合脚?”
“合脚。”
她没有再问,点过人数,便去找船主。陆森有些感激她。他幼时常央她讲外头的事,如今再见,怕她当着这一船人提起从前。秋娘却像待其他军士一样,让他把水桶拴牢,别同锅具混放。
两条船走城南内汊,天亮透时,已望见白沙埠的歪柳。岸上有十几户人家,门前各自摆着行李,鸡笼、瓦罐、拆下来的床板,像把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掏了出来。一个穿旧军衣的人站在柳树下,见船来了,先喊小孩别往水边跑。
他叫程复,是驻军留下接应的人。陆森帮他铺跳板时,看见他左腿绑着木夹,走一步,裤管便僵直地拖一下。
“你们先运人。”程复道,“东西缺了再来拿。我同最后一船走。”
陆森应了一声,岸上却立即有人叫起来:“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说话的是个瘦妇人,抱着一只漆掉了大半的箱子。秋娘走过去,同她低声说了几句,又让船主把箱子搬上船,放进舱角,妇人才松开手。
人慢慢排到跳板前。
陆森奉命站在板头,一次只放一个。一个老人拄杖过不去,他把老人背上船;一只鸡逃出笼,他同苗六追到晒场后头才捉住。鸡抓破了他的手腕,苗六的裤膝也裂了一道。两人互相看着,都笑不出来。
哥哥站在船头喊水深,喊缆绳,喊哪样东西不能再往尾舱放。陆森从前只知道他会写几个字、会摆弄渡船,第一次发现十几个人可以同时等他一句话。他说把篙往左送,船就靠过去;他说先别动,船主纵有抱怨,也真停了手。
轮到一架木织机,跳板前堵住了。
织机的主人姓周,丈夫前月随军北调,消息断了,家里只剩她和一个七岁的女儿。织机已拆开,长木件用绳捆着,仍占地方。归舟看了看水线,让她留下。
“这条船不能再装。”
“放上头呢?”周氏指着苇席。
“上头也算重量。”
“那我们后走。”
“后船也要载人。”
周氏握着绳,没松。她女儿站在脚边,怀里抱了一只小梭子,木头亮得像抹过油。
“进城再置一架。”归舟说。
周氏低下头,看了看他腰上的木牌:“拿什么置?”
陆森觉得哥哥应当立刻答,哥哥却迟疑了。他的目光从船舱转到堤上,又去看天,好像这架织机横在这里,耽误了许多更大的事。
“先上船,过后我替你问。”
“问谁?”
陆森心里一跳。昨日他也这样问过哥哥。
归舟皱眉:“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
周氏把女儿往身后拢了拢,没有动。
“我留着吧。”陆森说。
归舟朝他看过来。
“拆下的放后船。我留着帮她抬,等下一趟。”
“这里听邵叔安排。”
“我就是问邵叔。”
邵成正在岸边接一名老人的药包,听了两句,让他们都先闭嘴,自己走到后船边。秋娘也过来了。她把后船预备铺舱的两捆新席撤下,又将几口空陶缸留在岸上,空出一段地方。
“重不重,劳你再看一遍。”她对归舟说。
归舟量过吃水,让船主把一袋装作压舱的碎石也搬下来。织机的长件能装下,木架却得继续拆。程复蹲不下,靠着柳树教陆森拔楔;苗六按住木架,三个人弄了一身木屑,终于卸开。
抬上船时,陆森的青布鞋陷进河泥里,拔出来,鞋帮已经黑了。
哥哥从船边伸手要接,他没有递,自己同苗六抬了过去。
直到首船离岸,兄弟俩才在柳树底下碰上。首船由熟悉外河的赵老船主掌舵,秋娘跟船,邵成也去照应大半家口。归舟留下押后船,程复、陆森和苗六随行;还有三个军士等把余下的人送走,再从陆路回石梁的驻地。
“你方才答应得痛快。”归舟说。
陆森蹲着擦鞋,不作声。
“若真装不下,你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你也没说问谁。”
归舟看着他。陆森猜他要发火,把湿布攥得更紧。
半晌,哥哥道:“这句是我说空了。”
陆森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每回同我赌气,都拿别人的事来赌。”归舟又说。
陆森站起来:“我不是为了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辨不清真假。他的确想叫哥哥知道自己不是只会收鞋、收饭的人,也的确看见那小女孩抱着梭子时,不愿叫她空着手上船。两个念头挤在一处,谁先谁后,他想不明白。
归舟没再说了,回船去看缆。
周氏的女儿从舱口探出头,冲陆森招手。他以为还有东西要搬,走近了,女孩却摊开掌心,递给他一小块麦芽糖。糖用碎纸包着,已粘在纸上。
陆森没舍得吃。他塞进衣襟,挨着那封信。
岸边最后一户还未出来。程复拄杖去催,陆森跟着到了屋前。里头老妇人反复叫老头带上门闩,老头骂她,终于还是拆下来抱在怀中。屋子骤然空了,门板给风吹得一开一合。
这时,从北边通石梁的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兵跑过柳树,胳膊上全是血。他没有看见众人似的,直奔水边,直到归舟抓住他的肩膀,才停下来,弯腰吐了一口酸水。
“桥头……”他说。
程复撑着杖转身:“桥头怎么了?”
那兵抬起头。陆森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眼睛却始终越过他们,盯着身后的路。
“先把船撑开。”他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