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席刺
谢秋娘站在船头,袖口挽到了肘上。
她正同船主争一块跳板。船主说旧板还能使,她踩住一端,让另一头的伙计上来。伙计走到当中,板身向下一沉,水从裂缝里冒出来。
“明日让你娘这样走?”她问。
船主不作声了,扛起板子往回走。
归舟站在石阶上,等她转过身来。西津渡临着大江,傍晚各处船只都在收篷,落下来的篷布扑扑作响。秋娘没有看见他,先俯身从船舷里取出一只湿鞋,拧了拧水。她另一只脚上穿着一模一样的鞋,脚边全是泥。
归舟走下去:“我来领明日的路程。”
她抬头,认出他,笑了一下:“你来正好,瞧瞧这船吃水。赵家把船舱里的压石藏着不肯卸,我说重了,他说女人不懂。”
船上一个老头立即道:“我是说这几日风大,不是说——”
“那便让懂的人看。”
归舟沿着船边走了一趟,又进舱看底板。压石放在舱尾,未必全该卸;这船空载时头轻,遇横风容易偏。他挑出四块大的,搬上码头,余下两块挪开些。出来时,两手黑泥,老头也不再说话。
秋娘递过来一瓢水。
他低头洗手,闻见她袖上有一点皂荚气味。她十六岁时,有一年谢家的船搁浅,等潮的半个下午就在陆家院里坐着。那时陆森追着人问外头的事,她一面剥莲子,一面编,说往南有鱼能拖着船走,不必用桨。弟弟信了,归舟也没有拆穿。
后来她嫁给裴定川,他在渡上见到她,总是先看衣裳,再想该叫什么。她倒还叫他归舟。
“这条装多少人?”秋娘问。
他放下瓢,报了一个数。
“若有铺盖呢?”
“得减。”
“病人?”
“还得减。”
秋娘把一截炭递给他:“写在船头。两条都写,别明早一个人说一个数。”
归舟照做。船主看着他写,嘀咕道:“说定是搬家口,搬到后来,锅也算人,灶也算人。”
“你收的是两趟的钱。”秋娘说。
“就怕两趟不够。”
“不够,我留在那头,同你算第三趟。”
她说完,才把湿鞋套回脚上,领归舟往棚里走。
棚中摆着几捆苇席、两只空水桶,靠墙的一张矮桌上压着白沙埠送来的家口数目。不是军中的正式名册,纸上涂了又改,一户后面有时画圈,有时添一笔。秋娘指给他看,哪一家有卧床的老人,哪一家孩子太小,哪几个人尚未答应迁走。
白沙埠在东南支河下游,水程二十余里。裴定川要将那里的小股驻军往石梁一带收拢,家口先迁进江州,免得遇事时两头拖累。归舟认得路。走大江绕河口远些,城南另有一条内汊,水浅,空船能过,载满了便要候水。
“明日卯初走内汊,赶得上水。”他说,“回来走外头。倘若午前就能装好,也可从内汊回。”
秋娘把那句话划掉了一半。
“别教他们赶。”她说,“人急了,先把不能走的留下。”
归舟看着她落笔的地方:“那就回程一概走河口。”
她点头,把纸折好给他。
归舟没有立即走。他替她把空桶提到船上,再回来,又去理墙边散开的苇席。做这些事不用想话,也可以多待一会儿。秋娘蹲下挑出破席,问起陆森,他便说已经在贺承岳手下,那里还稳妥。
“他肯回来吗?”
“过几日大约就肯了。”
秋娘看他一眼,没有追问,把挑出的破席搁在一边。
“你鞋还湿着。”归舟说。
“一会儿就回去。”
“这里我替你看着。明日你也不必去,认人的有军士,认路的有我。”
秋娘手里的动作停了。
归舟立刻又道:“那边未必安稳。”
“留在那边的人也知道不安稳。”
“我不是那个意思。”
棚外有人叫裴夫人,归舟以为这话便到此为止了。秋娘却仍看着他,说:“上回迁人,先答应准带箱笼,临上船又不准。两家人宁肯站岸上,也没走。谢家的船,谢家说的话,我总得有个人在那里。”
归舟把苇席抱起来,抱得太多,最底下一张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捡,听见外头的叫声变得恭敬。
裴定川下马时,靴子上沾着干泥。
他没有穿甲,腰间佩刀的带子磨得发白,身后只跟了一个牵马的亲兵。归舟向他行礼,他点点头,先问船是否齐了,又问回程走哪里。听归舟说完,他走到桌前,把纸展开。
“石梁明日有兵巡过。你们若在外河见到军旗,照旧走,不必靠岸等。”
“哪面的旗?”归舟问。
裴定川抬眼看了他一下。
归舟心中一紧,以为这句话冒犯了。裴却抽出桌角的一截炭,在纸背画了巡兵认旗的式样,还添了副将的姓。
“看不准就离岸。不要为辨一面旗凑过去。”
秋娘把纸拿起来,等炭痕干了一点,再递给归舟。
“带干粮去。”裴对她说,“厨房说你中午没回。”
“吃过了。”
“吃的什么?”
“半个饼。”
裴看了一眼那只湿鞋,没说话,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干鞋和一块裹着油纸的饼。秋娘接过去,皱着眉道:“谁叫你拿这双?这双底子滑。”
“你柜里只有这双我找得着。”
“算了。”
她坐到矮凳上,脱了湿鞋,裴侧过身,挡住棚口。归舟还抱着那卷苇席,手指陷在席边的毛刺里。
他从前也知道裴定川会到谢家接她,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知道婚后的人有许多旁人不必知道的小事。但这些“知道”都很轻,像水面上的影子。此刻一双拿错的鞋压在那影子上,水便沉了下去。
“归舟。”秋娘叫他。
他抬起头。
“席放下吧。天黑了,你回去歇,明早还要起早。”
裴定川问了他父亲的名字。归舟说了,裴想了一会儿,道:“那次翻船,我听过。抚给后来领了没有?”
“没有。”
“哪一房经的手?”
归舟答了。裴让亲兵记着,说回去问问。
归舟谢过,走出棚子时,手里多了秋娘塞给他的半块饼。她说自己吃不下许多,让他路上垫着。他拿得很小心,走远了又把饼换到另一只手,因为那只手给席刺扎破,渗出了一点血。
归舟到渡务房交回路程底稿时,抄件的小吏已经燃了灯。桌上另有一张安排,写着陆归舟领路,邵成随船照应,一什新兵负责上下船秩序。
“裴夫人明日还亲往?”小吏问,“她若不去,我好把车撤了。”
归舟看着“谢氏随船”几个字,喉头动了一下。
他可以说她尚未定,让小吏先撤车。也可以说水路无须这样多人,自己去过了,把该搬的都搬回来。秋娘即便埋怨,总不会为了这件事恨他。
油灯烧出一粒黑花。
“去的。”他说。
小吏蘸笔,在那几个字旁画了一个圈。
归舟到家,坐在门槛上吃完那半块冷饼。席刺仍在指腹里,他就着月光挑了几回,没有挑出来。最后,他把手放进一盆温水,等那一点被扎红的地方慢慢泡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