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给森弟
陆归舟在信上写下第三个“回来”,听见院外有人卖新藕。
卖藕的人走得很慢,扁担一头轻一头重,吆喝到“嫩”字,总要停一停。他从前听不见这点停顿。父亲还在的时候,每逢秋天,家里也挑这样一担藕,好的卖掉,折断的带回来,用刀背拍裂了炖汤。如今灶边那口锅倒扣着,锅底生了一层薄锈。
他把笔搁下。信纸原是渡务房裁剩的,窄长一条,写不了多少字。前两遍他讲北路的消息,讲新兵一入营就要往城外调,写到末尾,才发现每一句都像上头发下来的告示。陆森不会看完。他十七岁,最恨别人拿知道得多来压他。
这一遍归舟只写家里的事。
东屋漏的地方补好了。欠陈婶的米,昨日已还。你冬衣左边袖口磨破,带回来,我找人补。
接着便是那三个“回来”。
归舟用笔尖把最后两个涂掉,墨透到纸背,黑得刺眼。他把信对折,夹在怀里,出门前又从柜底摸出一双鞋。
鞋是陆森自己买的,鞋面用青布,底纳得厚。他买回来那日,归舟嫌贵,说跑船的人穿不了这样齐整。弟弟什么也没说,只把鞋包好。过了七日,人和一件夹袄不见了,鞋还在。
江州东门外的新兵营占着一片晒麻场。归舟从西津渡走过去,穿过半座城,路上遇见三辆往里运柴的车。最后一辆陷在沟里,车把式骂推车的孩子没吃饭;孩子果真没吃饭,抿着嘴,肩头抵住车轮不吭声。归舟搭手推了一把,怀里的鞋险些落进泥水。
出了东门,风里便有麻秆沤烂的味道。营门是新钉的木架,横木还有树皮,门边挂着“募勇”二字。一个断了左手小指的老卒拦住他,先看他腰间的木牌,后看他的鞋包。
“公差?”
“找陆森。我弟弟。”
“哪一队?”
归舟答不上来。
老卒伸手指了指营门旁的阴地:“等收操。”
归舟在渡务房替守军跑了半年文书,认得几张门上的脸,却不认得这里的人。他解下木牌,想再说明一句,老卒已转过去,喝住一个提着空桶往外溜的新兵。归舟只好收回手。
日头慢慢越过木架。场上几十根枪杆一齐举起,齐得很短,随即散成高高低低的一片。有人挨了打,叫声从枪杆底下钻出来,又被号令压住。归舟看不清弟弟在哪里,倒认出场边一个穿旧皮甲的人。
贺承岳蹲在水桶前,把桶里的水舀起来闻了闻,泼在地上。
“重挑。”他说。
提桶的新兵满头是汗:“沟里上头都——”
“我知道。往东走,过柳树再取。”
承岳拎起另一个空桶,和那新兵一道出来,看见归舟,停下了。
“你来得倒早。”
“他在你这里?”
“昨日分来的。”
归舟松了口气,又因这口气松得太快,心里有些恼:“你知道是他,怎么不送个信?”
承岳把桶交给身旁的人,叫他先走。等人走远,才道:“他不许。”
两人站在营门侧面。承岳比归舟高半个头,右边眉尾有一道旧疤,是前年为一个同营军士挨的刀鞘。当时上官要把丢失的一匹马算在那军士头上,承岳硬说亲眼见马给亲兵牵走,为此丢了差使。归舟去给军营送船时认识的他;那年冬天他无处住,在陆家西屋睡了二十多日。
归舟看着那道疤,压低声音:“北原的人到哪儿了?”
“还没有准信。”
“渡头昨日下来两船人,说北边三处关口都换了旗。”
“三处是哪三处?”
归舟没有问。
承岳等了一下,见他不答,便道:“别把沿江传的话全装在一个人身上。你要带他走,自己同他讲。”
收操时,陆森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他把枪交还兵架,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近了却没有叫哥哥。
才七日,他鼻梁上已晒脱一层皮。头发束得不好,耳后垂着一撮。归舟原想骂他,见他走路时右脚稍微往外撇,开口却变成了:“脚怎么了?”
“磨破了。”
“鞋给你带来了。”
森接过鞋包,拎在手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营里传来抢水的笑骂声,越发显得这里僵。
归舟把信递过去。
陆森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纸背。他认字是哥哥教的,读得慢,但这一次并没有漏过那团透纸的墨。
“家里真补好了?”
“补好了。”
“钱哪里来的?”
“我的工钱。”
“你才领了半个月。”
归舟伸手去拿信:“你别管。”
陆森把纸移开。
这动作很小,归舟的手便悬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藏吃食,也是这样,把半个饼挪到另一边,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怕他生气。这一回那双眼睛没有躲。
“我问过了,”归舟说,“新募的还没拨出城,可以退。先发的米折回来,缺多少,我出。”
“你问的谁?”
“总有办法。”
“我问你问的谁。”
归舟看了一眼承岳。承岳站在两丈外同老卒说话,并没有来替他圆这句话。
“你还小。”归舟道。
“爹去的时候,你也没如今大。”
“所以呢?”
森的嘴抿紧了。
归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抬了起来。他很少在外头提父亲。三年前守军征船,父亲的渡船被装了过多的石料,过急滩时翻了。一起去的人回来说,船开前他争过,船头押运的人不肯卸。后来官府送到陆家一张写着“输诚报国”的纸,归舟拿去问能领什么,人家让他再等。
那张纸如今塞在锅灶后面,折角上全是油。
“你也要他们给家里送一张?”他问。
森的脸涨红了。营门口的老卒朝这边看了一眼,归舟知道自己说重了,却收不住:“发三斗米,就值得你把命押进去?”
“那三斗米我让人送回家了。”
归舟愣了愣。
“陈婶替收的。你去问她。”森低下头,捻了一下鞋包的结,“不是你一个人在养家。”
场里敲起集合的梆子。陆森把信折得比原先还小,收进衣襟,转身要走。归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隔着粗布,那条胳膊绷紧了,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拽回来的分量。
“森。”
弟弟停着,没回头。
归舟本来有许多话。他想说自己在军中跑腿,见过前日还会说笑的人,第二日便用芦席抬过渡口;想说当兵不只是立在门前,领米、穿鞋、把腰挺直。可陆森的枪伤、冻疮和饥饿,他尚且都没见过,便已替弟弟把往后的日子过完了。
他松了手。
“鞋别舍不得穿。”
陆森点了一下头。
承岳送他到营外。归舟走出几步,才问:“能不能让他留城里?”
“如今他归我带。哪日调到哪里,要听军令。”
“我是说,若能——”
“我会教他。”承岳说,“能替你做到的是这个。”
归舟盯着地上的湿麻秆。他知道这已经是一句肯担事的话,偏偏还想从里面挤出一点别的保证。承岳没有再说。
回城时,归舟在营外等了一阵。他看见陆森蹲在兵架旁换鞋,先把脚上的布条一层层解开。有一层粘住了,弟弟咬着牙,一点点揭。旁边的新兵伸脚比那双青布鞋长短,说了句什么,陆森笑着踢了他一下。
归舟转身进了城。
陈婶已经把米送到陆家,米袋放在空锅旁边,上面压着一把从她家拿来的葱。归舟解开袋口,把手伸进去。米是粗米,混着碎壳,在指缝里硌得疼。他装了一碗去淘,水浑了两遍,仍舍不得倒得太急。
饭煮好,他习惯性摆出两只碗,又把一只收回去。
敲门声就在这时候响了。
来的是渡务房的小吏,喘得厉害,扶着门框叫他吃快些。城东白沙埠的驻军家口明日要迁进来,谢家船行借了船,缺一个认浅滩、会传话的人。文书点了他的名。
“谢家谁去?”归舟问。
“裴夫人亲自去。你去西津渡找她领路程。”
归舟低头拣掉碗里的一粒沙,过了一会儿才应声。他扒完饭,把另一半留在锅里,用盘子盖住,又将陆森那封信剩下的半张纸塞进怀中。
门落锁时,灶里的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