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城里的小戏
那顶官帽太大,戴上便遮住眉毛。
小禾伸手往上推,帽翅一晃,旁边三个孩子一齐笑。唱戏的人没有生气,蹲下来替她把帽后系紧,问她做了官要判什么案。她想半天,说不许别人碰自己的豆。
“好大的案。”那人拍腿,“先拿种豆的来!”
孩子笑着逃了,帽子还挂在头上,跑到半途才想起还人。秋娘进院时,正看见她两手护着帽,端端正正走回去,像真有一桩公事要办。
第五十五日,军属院里腾出一小块空地,借两张长凳搭台。来的是三个走乡串埠卖艺的人,城外有两处活取消,路钱亏了,托熟人问城内能不能唱一场。秋娘没有叫他们白唱,几家凑钱,另供一顿饭;台下有人愿赏,自行投进篓里,不从领粮里扣。
她起初也犹豫过。粮还得一批批催,潘家的伤船刚验好,昨日才接完修成后约定的第一班迁人,余下还有一班待排,哪样不是事。可是院里几个妇人听说能来戏,先把洗晒的活往前赶了半日,有人借来旧簪子,连平常舍不得多烧的洗头水也烧了。
邱嫂说,只坐一会儿,回去仍是那些锅灶。
秋娘便没再说等事情都好些再请。
开场前,孟氏来了,怀里抱着一条长凳。她没有向秋娘说前些日领粮的事,只问凳该放哪里。秋娘指一处,她嫌挡后面的人看,自己又往旁边挪。邱嫂替她扶住另一头,两人说起洗被褥遇到的一个吝啬东家,声音越来越低,末了笑出了声。
周氏下午不能全歇,赶来将小禾交给相熟的妇人,自己回染坊织。小禾不愿离母亲,抓着衣带不松,等听见台上敲木板,手自己便松了。周氏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台,站到第一段唱完才走。
戏是旧的,叫《认鞋》,讲一个人借兄长的鞋去见心上人,回来时两只穿反,被嫂子追问,越编越圆不回去。许多人听过,仍等着那处跌跤。
扮书生的瘦子把袖子甩得太远,扫掉了旁边人的假胡须。胡须落到台边,扮嫂子的老艺人立即捡起,贴到自己嘴上,说原来这家里还多藏着一个汉子。台下一片笑,有人笑得捶凳。
秋娘也笑了。她原先坐得直,怕旁人觉得夫人举止不庄重,笑过两回便忘了。裴小时候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戏,她忽然想知道;他若在,遇到瘦子那句胡诌,大概会说早该挨打,却仍会把后半段看完。
台旁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笑着笑着,怀里的孩子醒了,大哭。她忙起身往外躲,扮嫂子的却停下手中木板,朝孩子作揖,说小少爷比判官还厉害,一声便断了案。妇人又好气又想笑,拍拍孩子,站到树后慢慢哄。
秋娘看见那张脸,认出是寺里曾端菜汤让路的妇人。核过人数以后,她家已经搬进城内一处临住院,丈夫仍找短工,今日也不是因为粮已足,才得抱着孩子来笑一回。
第一段收尾,篓里投进几枚铜钱。有个孩子拿石片去充,被祖母拍了手,艺人却说石钱不收,若唱得好,回家夸两句也算。祖母不好意思,从袖里取一枚,放得很轻。
秋娘叫伙计给唱戏的人送水,刚转身,便看见署中一名传令人站在门边。
他手里有折纸,说裴署让趁家口齐,讲一讲上游援军的好消息。秋娘知道近日有报告来,没见过原件,先问写的是什么。那人将纸展开,念前队已经到青溪渡,正在与后队联络,会合后即往江州。
下面还有几句劝人安心、各守生业的话,末尾写援军必至,守城无忧。
“哪日到的青溪渡?”秋娘问。
“报的是前几日。”
“哪一日?”
传令人翻了纸背。这是替院里拟的短话,不是原报,上面没有日期。他说署里已知,不会凭空讲,只想让大家高兴,免得传来传去全是不好的。
秋娘望一眼台下。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他,等着听事。只要他站上去把“援军必至”四字念出,明晨便可能变成援军明日来,下一人再说,便成自己家中那个也能回。
“前队到了,不等于后队到了,更不等于已经到江州。”她道,“最后这句先别念。”
传令人把纸往回收,说署里写好的话,自己不能改。他已朝台上看了两回,艺人也望过来,手里的木板迟迟没落。
秋娘圈出末句,写上请核日期与进城时日,让随行的人送回裴署。传令人问人散了到哪里再找,她答先念确知的那份前队抵渡报告,别许到城的日子。那人捏着纸,直到她说若署里问,由自己去回,才点头。
台上已要开第二段。艺人看到门边的人穿军中衣色,以为要宣令,不敢敲板。众人跟着静下来,孟氏先问是不是石梁来了家信。
传令人道不是,是援军。
两字出口,台下立即乱了。有人问是不是从北边来,有人问人数,方才抱孩子躲开的妇人也凑近,孩子仍哭,她一时顾不上哄。
秋娘请艺人稍候,让传令人把目前能确认的说完。他照她方才的话说,末了添一句还在核,不给日期。有人叹气,也有人责问既不知道哪日到,为何拿来占看戏的时候。
“那我们的人几时回?”孟氏问。
没人能答。
“我替你带问。”秋娘说。
“又写名字?”孟氏道,“上回写的呢?”
秋娘记得那张纸还压在待复的一叠里,一时答不上。台上的瘦子蹲着捡帽,捡起又放下,望向门边。
门边一位老人忽然敲凳:“问归问,戏还唱不唱?唱戏的又不是带兵的。”
台上那瘦子赶紧作揖,头上的大帽滑下来,正好盖住整张脸。笑声先从小孩子那里起,慢慢又带动几排人。艺人接住这个岔子,说书生刚听说有救兵,鞋也不认,帽也不要,只顾往外迎,嫂子抡起鞋便追他。
这回没有笑得先前那样齐。有人继续压着声音谈青溪渡,也有人真放下了,盯着台上的鞋飞来飞去。秋娘坐回凳上,脚底有点凉,才发觉自己一直站在背阴处。
署中回话的人到时,第三段已开。裴让将“守城无忧”撤下,先照收到的前队报告讲,确切位置与后队行程再核;并叫秋娘回来,把未回家信的名字带到署里,不要把戏场变成只收纸不回话的地方。
传令人见回话落定,才把那口绷着的气松了。他朝秋娘拱手,语气仍不热,说若人人问到原报哪日,他一张嘴也讲不清。她说自己今日也不知道,只能先把不知道的留着。
“你这样说,人会怕。”
“他们本来就怕。”
说完,她看向台前的小禾。孩子已经笑得歪在别人膝边,手里攥着一截纸做的胡须,贴上贴下,忙得很。她想起孟氏问的那张纸,转头去找,孟氏已经坐回凳尾,目光留在台上。
散戏前,艺人将借来的物件一件件还。官帽放进箱子,小禾还要摸,老人让她最后戴一回,又问豆案结了没有。她想起母亲在织布,说今天先不判,明天再来。台边又是一阵笑。
秋娘付清约定的酬钱,让大家自己看篓里所得。扮嫂子的老艺人把几枚铜钱摊给另两人,三人分了,问下次还能否来。她没有许每月一场,只说下回若有空地与凑得出的费用,再去寻他们。
留下问家人的比她预计多。孟氏坐在凳尾,认真报了丈夫所在;寺里来的妇人不问兵,只问城外道路什么时候还允许带老母亲进来。秋娘分别记,不把这些都交给同一个传令人便算完。
天色下沉,院中晒着的被褥开始收。周氏赶来接小禾,孩子一路演那顶官帽怎样落,走三步便遮住自己眼睛。周氏起初嫌她不看路,后来也跟着笑,伸手把女儿往自己一侧拉。
秋娘站在院门,直到最后一张长凳被抬回家。地上落了一只草编的小鞋,是戏里的道具,她捡起追到巷口,交给挑箱的人。对方接过,摇头笑说少了这只,下回的案便判不成。
她再回来,院子已空。那张圈过末句的短话夹在问讯纸中,青溪渡三个字还清楚。秋娘将它放到最上面,亲自带回裴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