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一张桌上
第二章 · 这位东家长得很眼熟
何守一走进百利行,伙计先向他行了礼。
“东家。”
何守一还没来得及答应,伙计看清了他的道袍。
脸上的恭敬,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敬意。
“您亲自去讨债了?”
何守一低头看了眼长短袖。
“你们东家平时这样讨?”
“不这样。平时还给对方留点脸。”
柜台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先把货损摊开。”
何守一循声望去。
另一个自己站在长案后,穿青灰短袍,袖口扎得干净,左耳夹着半截炭笔。五官没变,站姿却与他记得的不一样,重心稳,眼睛一直看着案上的货。
何利。
他对面站着两名货主和一位船工,桌上摆了四只转灵夹。夹口嵌着蓝铜与赤铁,两种材性一冷一热,靠中间细细的缓冲环把灵流接起来。
其中一只,夹口已裂。
货主把裂夹推过去。
“你说能走潮河,我这炉料到岸就散了两匣。”
“走得了潮河,不等于能把热料紧贴冷舱。”何利转动那只夹,给众人看里侧,“这边冻过,那边烧过。先别争是谁的船,看看各自装了什么。”
船工张口。
何利先把一枚小铜片按在他面前。
“也别说一路没碰。你们靠岸时换过缆,这个碰痕在封条下面,新压的。我去码头看过。”
何守一停在门边。
三年前,他辨材料不会比何利差,却不会先去码头看缆。
何利取来样夹,把未损的一端轻轻启开。
“料仓装法有错,我这里选的夹也太死。你那两匣炉料,我赔验得出的损耗;这批夹留下重修。船上的挤压损伤单记,不能都塞进同一笔。”
货主又争了几句。
何利逐条拿出验货记号,没全认,也没全推。最后双方各留一份损耗清单,货主带人出了门。
伙计将门边那张笑脸迎客的木牌转了回去。
何利这才抬起头。
看见何守一,他手里的铜片啪地落在桌上。
“你醒了?”
“不然呢?”
何利三步赶过来,先看他的眼睛,再看手,最后一把托住他胳膊。
“温雯说你有可能虚,我以为是走得慢。”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你穿得也慢。三年前这件我就想扔。”
何守一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这句撞散了一半。
何利把他按到椅子上,叫伙计添热饭,又亲自挪走了椅背后一只硌人的货筐。
忙完,他绕着何守一看了一圈。
“真像。”
何守一抬头。
“何利。”
“嗯?”
“你先弄清楚谁像谁。”
何利笑起来,从耳后取下炭笔,搁到桌边。
“行。你先吃。”
何守一没有立刻拿筷子。
他看着这间不大的店面。前面卖灵材,后院有人分拣,门外还挂着两条商路的行期。没有金山银海,也没有一声号令便百舸争流,何利方才赔出的那笔货损,显然也让他很肉疼。
可东西会来,货会走,有人靠这间店领工钱。
是真的。
他这个贪念,没只抱着钱睡。
“定脉玉,”何守一道,“温雯说我得用。”
何利的手停在炭笔上。
“先别往铺子里乱问价。稀货,问急了更贵。”
“我在问你。”
何利没答价,先从抽屉取出九枚下品灵石。
“再添药,先用这个。算借的,不计息。”
何守一看着桌上的灵石。
他一路准备了许多话,其中有骂人的,也有讨价的。对方先把药钱推出来,他反倒得重新排一排。
他拿出药瓶给何利看。
“眼前的药有了,这九枚暂时不借。”
“若要治稳呢?”
何利坐到对面,神情也认真起来。
“我能替你周转。药材、落脚处,能安排的先安排。你以后留在行里修器,别人修不来的接头、阵夹,交给你。”
何守一没有接话。
何利继续道:“三年。三年内日常修阵不另收工钱,食宿和稳源所需由行里承担。大件另商量。你不用出去东奔西跑,我也不用把急活送到别家排队。”
伙计正好端来饭。
两人都没动。
何守一看着何利。
何利也看着他,知道下面那句不好听,却没有假装只是随口提提。
“我得拿之后的收益,换现在的周转。”
“你替我治稳,我替你做三年。”
“对。”
“一年接多少活?”
“看行里——”
“什么叫日常?”
何利停了停。
何守一伸手,将饭碗挪开一点,露出桌面上那只裂夹。
“你方才跟货主,连换缆的压痕都分清。到我这里,三年的活倒按‘日常’算了?”
何利没生气。
他拿起炭笔,想了片刻。
“能改。”
“先不改。我不签三年。”
“你总要吃饭。”
“那就算一顿。做一件,算一件。”
何守一把那只裂夹拿近。
夹口的蓝铜与赤铁他都熟。问题不只在冷热,紧固环的两头被打成同一个死节,两种灵材各自涨缩,迟早要把中间挤开。
何利见他拿起工具,忽然按住夹子。
“别动手就算帮忙。你自己说按件。”
何守一看他一眼。
“那你报个价。”
“四只,八枚,材料我出。先修一只试,不行别动后面三只。”
“十二。”
“你还没看完。”
“看完就十四了。”
两人同时笑了一声。
笑完,何守一把价讲清楚。
他不准备把裂口糊回去,而是将死节改成可错开的双肩,保留导灵接触,又给两种材性各留一点伸缩余地。四只都改,十二枚,只算工;隐伤若超过眼前所见,停下另议。
何利听完,取了行里的比重小盘和验流纸过来。
“十二。先试一只。”
何守一这才打开器具匣。
细锉、短针、小钳,一样样落在桌上。
他从前喜欢做这些小东西。为了破境,却嫌修它们太耽误,后来日日盯着金丹,仿佛手里不捏着一片惊天动地的法术,便不算修行。
现在不能惊天动地了。
倒还能让一只夹子不再咬断自己。
他以筑基层次的灵力托住内环,先将蓝铜导路拆开半分,再用短针挑出积在沟里的碎屑。
做到第三道细纹,胸口开始发空。
何守一立即停手,压住灵息,靠回椅背。
何利把热饭推到他面前。
“先吃。别把我第一单做成遗作。”
“你会压价。”
“不会。遗作一般贵些,我更不想买。”
何守一端起碗。
米饭热,炖菜里有肉,窗外有人敲着货车木轮叫行。
他吃了小半碗,等那阵空缓过去,才继续。
这一次,他把两道细纹拆成几次送力,不再拿原来金丹的气势硬催。
日光挪过窗棂时,第一只转灵夹改好了。
何利将它夹到两根不同材性的试杆上,先过冷灵,再过热灵。夹肩错开极细的一线,导流却始终不断。
验流纸上,白线平直。
何利故意加了一次反向切换。
夹子咔的一响。
没有裂。
何守一抬眼。
“这是原单没说的。”
“路上真会遇到。”
何利又试了两回,终于把夹子放下,脸上的神情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其余三只,二十日傍晚前交。可以分着做,到了时辰做不完就提前告诉我,别硬顶。”
“行。”
何利写下工单,总工钱十二,先付四,验收余三只再结八。材料、损耗边界、交付时间,一项项落了字。
签名时,他看着何守一的源印,忽然把笔递回来。
“再签全名。”
何守一问:“不认得自己?”
“认得。可你若只按源印,回头有人说这是我签给我自己的,账房要骂。”
何守一郑重写下三个字。
何守一。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张能往自己手里收钱的纸。
何利将那九枚药钱收回,另数四枚推来。
“借的,你说暂时不用。这四枚是工钱的预付,不混。”
何守一把灵石收好。
没有因为命源同根而来,也没有拿以后整个人去换。
是他做出的东西,值这个价。
傍晚,他在百利行后院的客房住下。还有三只夹子留在工作案上,他约好走一趟折影谷,回来继续做。
何利送来一件干净外袍,没把工单拿出来添字。
何守一披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三年安排,真只为了给我治病?”
何利正在拨算盘。
拨了两下,停住。
“也为了行里不用到处求人。”
他说完,又补一句。
“还为了以后有空,能把两条商路做成三条。”
何守一看着他。
这次何利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何守一低头理好衣襟。
“这句比信里好听。”
“哪句?”
“你也有想要的。”
何利把算盘放下,目光落到他收起的另一封信上。
“明日去小安那里?”
“嗯。他胆子最小,应该好说话。”
何利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别省他的灯。”
何守一没听懂。
次日上午,他站在折影谷口,看见迎客灯下挂着一块木牌。
入内请先承认,自己可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