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一张桌上
第一章 · 贫道只是睡了一觉
何守一醒来,先发现自己没有成仙。
再发现自己没有裤腰带。
他低头看了看,旧寝衣还在,腰上系着一截晾药绳,绳结打得十分讲究,活扣压死扣,绝不像外人干的。
他会这么打。
他斩出去的三个东西也会。
何守一伸手去摸枕边。
原先放储物袋的地方,摆着一张纸。
钱宜流动,不宜久卧。
底下署名,何利。
他又摸床里。
压箱底的护身玉佩不见了,换成另一张纸。
你在洞里暂时用不上,我在外面处处用得上。
何顾安。
何守一没说话,撑着床沿坐起来,向挂衣处看。
最好的那件月白道袍,果然也没了。
木架上只余一件灰袍,一边长一边短,袖口熟悉得让他牙根发痒。那是他当年试着自己缝的,穿出去一次,连卖鞋的都问他是不是遭了难。
衣架上也有纸。
道袍常年不见人,会失去神韵。
何融。
何守一捏着三张纸,在床边坐了很久。
斩贪,斩怯,斩虚荣。
斩得很干净。
全在别人身上活蹦乱跳。
洞外有人问:“醒了?”
何守一立刻把晾药绳往衣襟里塞。
一名青衣女修提着药箱进来,将一盏温水放在桌上,又把一叠厚厚的纸放在温水旁边。
温雯。
老熟人。
他看见她,心里稍定。
再看见那叠纸,刚定的心又起来了。
“这是?”
“你三年的看护账。”
何守一抬头。
温雯抬手,拦住他将要出口的话。
“先别说贫道只是睡了一觉。你睡第一年的时候,何融替你说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这不是昏睡,是闭关证道,不能按卧床算钱。”
“后来呢?”
“我问证道的人换不换药。他说换。”
何守一把话咽了回去。
洞口爬进一缕日光,照着墙上那张旧阵图。他还记得入定前,自己嫌图角翘着,抬手压了一下,手上留了点朱砂。
此刻指甲已剪得齐齐整整。
墙边原本只有一道细根的草,爬满了半面石壁。
三年。
他闭眼内视。
丹田仍在,金丹也没有凭空消失,只是原先圆满厚重的真元,如今薄得像四个人分过一碗粥,他拿到的那份还贴着锅底。
何守一试着御起茶盏。
盏子升了半尺。
他想再高一点,胸口忽然一空,指间灵光断开。
温雯伸手接住,放回他掌心。
“现在能调动的,只有筑基层次。先用手。”
何守一捧着热水,缓了几息。
那本残缺的《分元书》还在床头。他翻开,三具灵藕外身的炼法、分源的阵路、斩开偏执的次序,全有。
怎么接着养。
没有。
最后一页只剩半行:“分后须……”
何守一盯着那三个字。
温雯坐下。
“你当年说,先做成,后面的可以慢慢找。”
“我记得。”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何守一把书合上。
原来四个人里,没有一个负责不急。
温雯取出四枚薄铜环,以灵力托在他腕上。三环在外,一环居中,中央那枚的亮度忽明忽暗,外圈也随之轻轻摇。
何守一看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
“不是睡醒就好?”
“养源眠只让你活着熬过初分。醒来以后,调息、走路、炼器,都要自己承担波动。你缺一处能让命源缓慢归稳的支撑,定脉玉最合适。”
“把他们叫回来,借一点?”
“你先叫。”
何守一沉下神识,沿旧分源印唤了三次。
没有回答。
他只隐约觉得另三处源份仍在,像隔着很远的水面看见灯,知道没灭,却不知道灯下的人正在数钱还是照镜子。
温雯收起铜环。
“他们带走的是分开以前的记忆,不是往后每天往你这里报账的嘴。真要说话,用信,或者见面。”
何守一低头看看那些纸。
他原先以为自己醒来,三个外身总会知道。
现在看来,他连自己的消息都要亲自去送。
“若我不稳住?”
“会越来越难用力,拖重了再伤根本。不是今日出洞便死,也不是吃三颗药就能任你比剑。先别把两头都想满。”
温雯抽出账页,翻到末尾。
三年看护、温脉阵用料、换药与几次应急稳源,合计一千零八十枚下品灵石。
已付九百。
尚欠一百八十。
何守一看到“已付”,又翻了回去。
何利送来的药材折价四百二十,何顾安交过三百六十,何融陆续付了一百二十。
三个名字下面都有收讫印。
“他们给过?”
“给过。何利觉得药材已够,何顾安觉得自己添得最多,何融觉得他另两位兄弟都有生意。”
“所以?”
“所以他们每次问,另外两个人有没有管,我都说管了。”
温雯把最后那页推到他面前。
“三个人都松了口气。我的账没松。”
何守一按了按眉心。
他实在太清楚那口气怎么松的。
换成三年前的自己,多半也会想,既然有人管,那便先把眼前那点急用留着。
这下他连骂人的词都得重新挑。
“这些加出来的项,谁定的?”
“后面有各人的字。你原先托我的基本看护,未结六十;他们后来分别添的护阵与药料,余一百二十。你可以看自己这部分,其他治疗隐私不在这本里。”
何守一逐页核过。
药确实用了,温脉阵也还亮着。那六十枚,是自己入定前就答应过的。
他在该签的地方落了源印。
“六十我认,挣到先结。他们加的,让他们各自来对。不能因为我脸大一点,账便都挂我脸上。”
温雯看了看他。
“你们脸一样大。”
何守一停了一下。
“意思到了。”
她将账收好,取出一只小瓶。
“三颗稳源丸,一日一颗,九枚。先赊也行,我明日去西坡看药圃,不会整天坐在洞口等你。三日内回来复诊,别自己加量。”
“记我名下。”
温雯另写一行,才把瓶子递给他。
何守一吞下一颗。温热药力慢慢托住丹田那阵空荡,他又试了试起身,这次没晃。
桌上还有三个信封。
比床边的旧纸新得多。
温雯说,这是他们近月托人送来的,放在这里等他醒,不知道具体哪日能用上。
第一封来自白鹿商埠。
何利劝他初醒少动,尤其少借钱。若实在要借,最好本人来,信里不好说清。
第二封来自折影谷。
何顾安劝他别出门,外面如今很不太平。若洞里也不太平,可以来谷口按信上的灯序走,不许抄近路。
第三封纸最白,还压着一片香叶。
何融请他若在本月十九前醒来,务必到白鹤坪一叙。
下面一行小字。
有一场讲法,争议略多,盼兄一展旧学。
何守一看完,问:“今天几日?”
“十七。”
他将三封信依次排开。
一个怕他借钱。
一个怕他出门。
一个怕自己出门。
温雯已经背起药箱。
“你先去哪儿?”
何守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床下取出自己的旧器具匣,试了试细锉,又将几枚调衡针按长短放好。
当年他想有间带小院的道舍,院里摆张修器台,后头有厨房。最后院子没买,大半积蓄炼成了三具外身,余下的又跟着何利出了门。
如今三具外身都有地方收信。
他连自己道袍的去向,都得顺着地址找。
何守一穿上那件一边长一边短的灰袍,将药瓶放进内袋,推开洞门。
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望岐山下炊烟很远,白鹿商埠的帆影却已能望见。
“先找何利。”
“借钱?”
何守一低头看了看器具匣。
“先看看,他拿我的本钱,养出了个什么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