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三十五章 · 铺门还开着
老何是周二下午来的,穿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进门先看货架子,像真的来买东西。
“两节电池。”他说。
苏三从抽屉里数给他。老何付了钱,不急着走,站在柜台边看了看墙上那块测字的木牌。
“听说小陈那出戏演了。”他说,“票房没回本吧。我就说,人折腾到最后,还是会失望的。”
“票房的事,他自己会说。”苏三说。
“我倒不是看笑话。”老何把找零收好,语气像个老朋友叙旧,“你说这一年多,他要没有我在前头立着当靶子,他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清楚?那笔账算得那么细,那出戏写得那么狠——说到底,都是被我磨出来的。三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三把抽屉推回去,慢慢地说:“他这一年,还了七笔钱,挨了一轮核查,戒了三样东西。哪一样是你的手艺?”
“没了我,他哪来的功课。”
“功课是他自己的。”苏三说,“你递过一次刀,不等于往后他学会用筷子是你的功劳。”
老何笑了,也不恼。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在柜台上点了点。
“说正事。有个年轻人,编剧,挺有才华,跟小陈当年的处境差不多——差一点被成功吞掉。你要不要先知道知道?我可以带句话,让他去铺子里坐坐。”
“带什么话。”苏三看了一眼那张折着的纸,没有伸手,“你要真觉得人家有才华,就带他去看戏、去投本子。别往我这儿带。我这儿是杂货铺,不是渡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老何把纸收回口袋,“以前你最爱听这些。”
“以前我爱看。”苏三说,“现在记账。”
老何站了一会儿,把呢子大衣的领子拢了拢:“那我走了。替我问小陈好。”
“你要真问好,就别打听他的日子。”苏三说,“你的好,他这几年受够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人就出去了。
苏三在柜台后面坐了十分钟,把刚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陈迹发了条消息:
“老何下午来铺里买电池。说了三件事:一,听说戏没回本;二,说你这一年的清楚是他的功劳;三,要介绍一个年轻编剧来坐坐,我拒了。前两件是他的话,第三件里那个人有没有,我不知道,你别当真,也别接他的话。”
发完他去理货。晚高峰的铺子里人来人往,酱油、灯泡、麻将牌,一单一单过。
晚上陈迹来回电话,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消息收到了。第三件不理。第二件——”他顿了顿,“你回了就够了。”
“我说他递过一次刀。”苏三说,“怎么接是你的事。就一条,别把他的话当靶子练——你这一年练出来了,用不着再打那个靶子。”
“知道了。”陈迹说,“明天我路过,买几个暖瓶塞。”
第二天傍晚陈迹来了,买了暖瓶塞,一包信纸,两节电池。付钱的时候他站在柜台边说了一句闲话:
“上礼拜开电梯,玻璃里那人又慢了半拍。就一次。”
“就一次?”
“就一次。”陈迹说,“我记了时间和地方。作息没乱,复诊也按期去了,睡眠本上礼拜刚给大夫看过。”
“记着就行。”苏三把找零推过去,“别先给自己定罪,也别急着给它记账。要是哪天它开始耽误你干活,再来铺里说。要是老这样一次半次的——日子照过。这城里的玻璃多着呢,谁都慢过半拍。”
陈迹把东西装进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年轻编剧的事,你要是哪天真碰上了——”
“看戏、投本子,别来测字。”苏三说,“我知道。”
门铃又响了一声,人走了。
傍晚的铺子里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测字的木牌前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柜台。苏三没招呼她,先给等着找零的大爷把钱点了三遍递过去。
姑娘最后没测字,买了一包盐走了。
苏三把货架理完,抬头看看天。天黑透了,胡同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谁家的炒菜味顺着风飘过来,有葱花炝锅的香气。
铺门开着。他没关。做生意的铺子,黑了才奇怪。
他把“歇业”的牌子拿下来,翻了个面——不歇。明天还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