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三十四章 · 相框里的空白
驻厂的最后一天,林晚把工位的抽屉清空了。
半年攒下的东西不多:两支用秃的划粉,一沓温湿度记录的复写底联,还有那张十一项清单——打印件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项后面的确认栏都签满了名字。
收尾会上,基地的负责人把两份东西交给她。一份是画册的印制质量报告,全部指标合格,署名栏里“工艺顾问 林晚”印得端端正正。另一份是报酬结算单,比合同约定的多出一栏——那三支工艺短片被基地买断了内部教学使用权,另算一笔。
“下个周期想跟你签两年的驻厂。”负责人说,“待遇翻倍,就一个条件:人常驻。”
林晚把那两份纸收好,答得很稳:“顾问制可以,按季度到场,把清单一项项跟下去。常驻不行,我有自己的住处和母亲要照看。你们要的是清单位上每项有人签,不是要我在宿舍里住着。”
对方争了两句,到底按顾问制拟了意向书。她看完了条款才签:每季度到场十天,远程核验不计数,署名照旧。
回平京的车上,她把意向书又读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这两年头一次没有在交通工具上补觉。不是不累,是那些事都收了口,身上松了。
交割约在周四下午,她新住处的楼下。
要交割的只剩两样。一件是一块资料的备份硬盘——陈迹替她留着的最后一版装订结构图的存档,原件早销毁了,备份一直放在他那儿。另一件是一个共同订阅:一个设计素材库的年费账户,两个人的名字,还剩四个月到期。
陈迹先到的,站在楼下,手里一个纸袋。
“硬盘。”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就这一个文件,清单上的编号我写在标签上了。”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字迹清楚,编号对得上。
“订阅的事。”他说,“我这边已经提交了取消申请,下月一号生效。剩的四个月费用,按月份折下来是一百六,你用得多,该你——”
“一百六我转你。”她打断他,“两讫。”
他点头,没有多的话。
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把梧桐叶刮得满地跑。
“画册我看了。”他说,“评上那个年度印制名单了。”
“你从哪儿看的?”
“行业公众号。”他说,“挺好的。没点赞——怕平台给你推‘可能认识的人’。”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们分开以后,她在他面前第一次笑出声。
“过去那几年,”她把纸袋换了个手,“也有好的日子。这个我记得。”
“我知道。”陈迹说。
“不回来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解释到我满意。这样就清楚了。”
风又起了一阵。她看看表,说下午还有个会。他说好,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也没有递过什么票。
楼道里,她把硬盘收进书桌,标签朝外。取消订阅的确认短信在三点钟到了,她转了一百六十块钱过去,附言两个字:两讫。
晚上,她把衣柜最稳的那一格打开,取出母亲给的相框。软布揭开,米色衬纸还在,空了大半年。
这次她有东西要装了。
画册的衬纸,她留了一张样——那种带细纹的米白,手感稳,正是她盯着换了三批才定下来的纸。她把纸样裁成相框的尺寸,比着框里的卡纸压平,扣上背板,拧好固定扣。
相框立上书架,不再空着。
里面装的不是谁的脸,也不是给谁看的证明。是一张纸,是她半年里一页一页核出来的那种纸。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正好落在上面。
好看。她关灯睡觉。明天的事,明天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