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三十六章 · 下一页
第18个月的第三个星期,陈迹的日子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起,八点前到工位。手头是一份答应用户的付费改稿——一个网剧项目的第二集,制片方催得紧但价格公道。他改得进去了,上午交了后半段,午前制片方回话:第二稿能用,尾款周五结。
中午他核了这一轮的账。自己的部分到账四千二,按事先的约定,结构意见引用了孟遥的一处方案,那份四百块的顾问费他当天转了过去,备注:按小时,第41次。孟遥回了两个字:“记账。”
下午三点,他收到了那条评论。
一个剧评号发的长文,评的是上个月第二轮演读的《代价》。写得很刻薄,也很会写。其中一段他来回读了三遍:
“前四十分钟,作者把绝望写成了三流;后三十分钟,他把忏悔写成了二流。唯独中间那盏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台上台下一起摸黑找路,那一刻他终于不表演了——可惜只有那一下。”
陈迹的第一反应是气。气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回应”,正文写了三行:从我的经历说起——
第三行没写完。他停下来,看着那个标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写给谁看?
写给评论的人?人家不会改稿。写给转发的人?他们明天就有新的热闹。写给自己?自己不需要。
他把文档删了,删得干干净净。然后翻开创作笔记,把那条评论里能用的一点抄下来:第三场的节奏——这跟邵岚散场那天说的是同一个问题,剧评号和导演在两件事上撞了车,说明那三秒真的还在。他把它记进“第三轮修订”的清单,排在第一位。
抄完他合上笔记。辩解一篇也换不来第三场变好,改稿可以。
傍晚他去街口买了饭,排队的时候刷到一条推送:某设计媒体的年度榜单,工艺纪录单元,入围名单里有林晚那条“从纸到书”。配图是画册的一页,衬纸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秒,没有点赞,没有转发,关掉手机,往前挪了一步排队。
《代价》现在的样子,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一份完成了的演出本;两次演读,一次一百三十七人,一次八十九人;邵岚说开春还能再演两场,等小赵的演员进完组;有一家影视公司来问过,陶敏按流程回了“暂不”并将评估一份修订稿。没有奖杯。没有任何一块奖杯。
他不是没有想过。想到的时候他就去改稿,稿子改好了,那个念头就小一圈。这个办法笨,但是管用。
晚上七点,许照发来一条消息:“问你个事。你们字幕规范里,一段两人对话要不要分行?我这边后期吵起来了。”
陈迹回了三条语音,把规范讲了,又把常见争议的两种处理各举了例子。末了说:“详细的发你邮箱,我写过一份内部文档。”
许照回:“收到。谢了。”
“按小时。”陈迹打趣。
“这次免了。”许照说,“你去年借我的文档,也没收钱。”
陈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有些账,是算不清也不必算清的;能算清的,他们这两年都算清了。
九点,吃过饭,碗洗了,垃圾倒了。他坐回桌前,打开一个新文档。
这是他自己的本子,跟《代价》没有关系,跟任何项目也没有关系——是他这半年零碎攒的一个题材:一个夜班客服,在电话里替陌生人排班表,排到最后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排过班。
他今天要写的一场戏卡了半个月:客服终于给自己的日子排班,排出来的第一格,写的是“陪一个人吃饭”。可她身边没有这个人。怎么写都不对。
今天他忽然知道该怎么写了。
她没有删掉那一格,也没有找人来填。她把那一格留着,往下排了第二格:“明早买牛奶。”第三格:“给妈妈打电话。”
排完,她看着那张表,把台灯关了。
陈迹打完最后一个字,靠回椅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玻璃一样的面板里映出一张脸,眼睛下面挂着淡青,累的,真实的。那张脸没有笑,也没有等谁来认可它。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文档保存了。
文件名叫“下一页”。他关了台灯,睡觉。明天七点起,还有格子要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