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三十二章 · 第一排留空
首演那天他六点五十到的剧场,比单子上写的早十分钟。
第一排空着。这是邵岚的主意:首演不卖第一排,票面划掉了。有人检票时问为什么,邵岚说:“留给没来的人。”问的人没听懂,也就进去了。
售票没满。两百座,卖出去一百三十七张,开演前退了两张。陈迹在侧台听见老崔报数,心里算了一下:这数字搁在电影上是要哭的,搁在一场小剧场演读上,够本了。
七点二十,出事了。演小赵的演员还没到——地铁故障,人堵在半路。老崔在耳机里骂了半句,邵岚摆摆手,按预案走:她的徒弟顶上技术位,老崔一人盯两台,跳闸那场推应急灯闸的活,落到了陈迹手上。
“你昨天摸了两遍。”老崔把闸口的位置给他指了指,“听我口令,别看台。”
“不看台。”
七点半,开演。
前两场顺利。老程的演员比彩排时松弛,隐瞒那场他加了一个没排过的小动作——把检修单折起来塞进袖口——台下有人低低“嚯”了一声。
第三场,纸页错了。
演对手戏的两个人翻到不同的页码,台词接岔了。台上停了三秒。三秒很长,长到能听见第一排有人挪椅子。然后老程的演员抬起头,对搭档说了句不在剧本上的话:
“等一下,我找找。”
台下笑了一声。他翻到对的页,两个人接上了,比原来的接法还顺。陈迹在侧台手心全是汗——不是神迹,就是一次卡壳,可他后来想,那三秒比任何一场排练都像这个戏该有的样子。
第四场,跳闸。
继电器“啪”。灯灭。台下黑得整整齐齐。
邵岚在耳机里报口令,陈迹的手放在闸上,等那两秒——黑暗里他听见台下有人屏住呼吸,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推闸。
应急灯亮了,昏黄一片,比彩排那次还暗。手电在台上摸了很久才找到,小艾抱包的剪影从光边上走过去。台下一个孩子小声问妈妈:“他们在找什么?”妈妈说:“找路。”
陈迹站在闸口,眼睛热了一下。
第五场,空椅子。小艾离场不回头,老程把椅子扶正,摆进光里。没有台词。灯收。
安静了四五秒,掌声起来了。
不是满堂彩。前排鼓得实,中间稀稀拉拉,后排有两个年轻人鼓到一半对视了一下,把手放下了。还有一位女士没等谢幕就走了,包链子在过道里哗啦响了一声。
谢幕的时候三个人返场,演员的脸都在冒汗。
散场后留了二十分钟谈戏。提问题的不多,一个女孩子问小艾最后去哪儿了,邵岚把问题递给编剧,陈迹说:“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十二点零五的车,不等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观众站起来,声音不小:“我想问戏外的。老程是不是你自己?戏里隐瞒、强留,你现实里是不是也干过?你前女友、你那个朋友,今晚来了吗?”
侧台安静下来。孟遥在幕条后面站直了。
“今晚只谈戏。”陈迹说。他的声音没有抖,“老程、小艾、小赵是虚构人物。您对他们的任何问题,我都在。戏外的三个人,我不替他们回答,他们的人生不是这部戏的周边。”
“可大家都说这戏是你的自传。”
“大家说的,您可以核对海报。”陈迹说,“海报背面有一行字:本演读无创作者私人经历相关内容。我们是照着这行字做的。”
那人还想问,旁边的观众起哄让他坐下。他坐了,散场时在门口跟小周说了句“票还是值的”。
人都走了,邵岚带着演员留下来复盘。她说第三场的节奏明天还要磨,“那三秒不能每次都靠找页码”。演员们笑着应了。没有人宣布胜利,也没有人哭。
陈迹一张一张收东西。苏三的票根在留票的信封里,他拍照发过去,苏三回:“裱起来。”
第一排那几张空椅子还在。他走过去,把最中间那把的椅背擦了擦,推正。
林晚没来,许照没来。第一排空着,戏演完了。
他关灯,锁门。夜里的剧场从外面看只是一个黑着的方盒子,里面有一出演过的戏,明天还要再磨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