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三十一章 · 未来的好人
首演前一天的白天,他没让自己闲着,也没让自己累着。
上午核对账:三位演员的首演劳务、孟遥的尾款、场租余款,按约一笔笔转出去,回执存进文件夹。苏三要的票根他单独抽了一张,夹在便签里,写上“周三下午来取”。许照不来看首演,他早知道了,没有再问第二遍。
下午他把演出本又过了一遍,把明天自己要做的事列成单子:七点到,检查应急灯闸口,跳闸那场他负责推闸——老崔昨天教过他两遍,闸口的手感他背下来了。
紧张是有的。它不在嗓子里,在手指上。他握了握拳,把手摊开,去厨房煮了碗面。
睡前他洗了澡,按点关灯。
灯灭下去没有多久,他做了那个梦。
梦里不是剧场。是一个后厅,长桌,暖灯,窗帘拉得严实,桌上摆着果盘和酒。人都在。
许照先看见他,举着杯站起来:“来了?就等你。”他招呼全桌安静,声音亮得像在婚礼上,“我敬陈迹一杯。这一年我看着他,从里到外,是真的变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满桌人跟着举杯。
林晚坐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朝他笑了笑:“你的戏我都看了。写得真好。当初是我没看懂你。”
苏三坐在最里头,慢悠悠地说:“他呀,总算醒了。这些年就数他醒得干净。”
陈迹站在门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
暖。全都是暖的。他等这一桌等了十四个月——他不敢说,可他等的就是这个:没有人质问,没有人设防,所有人坐在一起,替他把过去那一页翻过去。
他在主位坐下。酒是甜的,像糖。
喝到第三杯,他讲起明天的演出,讲老程,讲那盏应急灯。讲到一半,他发现桌上的人在点头,可许照问了一句话:
“老程是谁?”
他愣住了。他又讲了小艾,讲了十二点零五的车。林晚笑着点头,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像在听一个别人转述的故事。
他们不为戏来的。他们为“原谅”来的。
他放下杯子,去看林晚:“你说我没看懂你——我哪里没看懂?”
“都过去了,说这个干什么。”她笑着,端起茶。
“你说句话,说你自己的话。”
“这就是我的话呀。”她说。笑容纹丝不动。
陈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转向许照,想问他那两集试水的结尾磨到第几稿;转向苏三,想问他铺子里下午来了什么客人。他们不接。他们只会说“都过去了”“你变了”“醒了就好”。
这些人不是许照,不是林晚,不是苏三。是三句他想听的话,穿着他们的衣服。
他站起来,想在屋里找点什么抓住自己。他想起父亲的手表——只要表在手上,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他在口袋里摸,摸到了,掏出来,表还在走,可表盘怎么都看不清,指针是一团晃动的光。他去找父亲的手,那双手也糊在光里,只有一句“好好的”从光里传出来,音色都不是他的。
“别费劲了。”
声音从主位那边来。陈迹回头,那儿坐着一个穿熨平西装的人,眉眼是他自己的,比他年长,比他从容。
“表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那人说,“戏成不成功的,不要紧。你只要答应他们,答应这满桌的人——你变好了。他们回来了,你的日子就到站了。”
“他们不会回来。”
“会。”那人朝满桌一摊手,“你看,已经回来了。明天首演要是成了,他们会一直坐在这儿。你只要把台词给他们续上——许照那杯酒你接了,林晚那句‘没看懂’你收了,就齐了。”
陈迹看着满桌的笑。他忽然想明白了这桌酒最毒的地方:它不要他堕落,不要他坏,它要他“好”——好到所有人都回来,好到失去的这一页可以不算数。
“我接不了。”他说。
“为什么?”
“许照不会这么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要真觉得一笔勾销,他昨晚就该坐明天第一排。林晚不会坐在这儿——她母亲的相框不是给人当奖杯用的。苏三更不会说‘醒了’,他连我睡不睡得好都不敢替我打包票。”
他放下那杯甜酒。
“他们的位置我留着。空着就空着。明天台下,谁喜欢戏、谁不喜欢,都随他。”
满桌的笑淡了一点。那个穿西装的人还在看他,像导演在等演员改词。
陈迹没有改。他绕过长桌,没有走向台前,走向了侧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开始一把一把地空下去,暖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剩下那三把,还摆在原位,空着。
他推门出去。
醒的时候窗外刚泛白。屋里没有糖味。心跳得很快,是那种要上台的快。
他躺着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应急灯闸口,七点到,票根给苏三留好。都对。费用昨天全转完了,回执都在。
该紧张还是紧张。没有哪一觉能把人渡过去,明天得靠明天。
他起来烧水,把演出本装进包里。窗外有天光了一点,他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贴在包上,给自己也给别人:
“台上见。演不好,也是台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