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二十六章 · 排得出来的戏
邵岚把第四稿从头看到尾,看完在排练厅跟他说了一句:“戏立住了。现在的问题是,它比你有钱。”
第四稿里的旧剧场有乐池,有能升降的台板,最后一场要上一支三人小乐队。而现实里能用的,是她那个两百座的小剧场,一台老调光台,和愿意来的人。
“缩还是不缩?”邵岚问,“想清楚再答。缩了它就不是你蓝图里那个戏;不缩,它就永远只在蓝图里。”
陈迹想了两天,答复是:缩。
方案摆上桌那天,陶敏、孟遥、邵岚、技术组的老崔都在。七十分钟演读,三场:两场内部彩排,一场售票公开演读。邵岚的场租按剧团内部价减半;三位演员按场结劳务,一场一人一千二;孟遥按小时,结构修订署名;技术一位,老崔带一个徒弟。
“项目能出的,是这一万五。”陶敏把预算表推过来,“再多没有。还有一句话我提前说死:这是演读的钱,不是开发的钱。谁也别把‘以后可能拍影视’算进今天的账。”
“不算。”陈迹说。
他把第四稿摊开,当众过“减法”。
乐池,删。台板,删。乐队,删——第五场原来那三分钟的送别音乐,改成一把口琴,演员自己带。最大的一处是第四场:他原本写全剧场灯光渐次熄灭,一层一层黑下去。老崔听完直摇头:“那得换整套回路,钱从哪儿来?”
“那就改。”陈迹说,“怎么改,崔哥你说了算。”
老崔带他去台上看。调光台一断电,观众席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灯和后排一盏应急灯。老崔教他:真跳闸,先听见的是继电器“啪”一声,然后应急灯要过两三秒才亮,亮的时候是昏黄的一片,照不清人的脸。台上的人只能凭声音找位置。
“这几步是照我们剧场教的。”老崔说,“戏里用可以,别写我名字,也别写‘某剧场’。你的剧场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陈迹记在本子上,“一个虚构的、穷的剧场。”
孟遥的账最后过。她把结构修订折成三十二个小时,四千八。按这个数,一万五的预算:场租两千,演员劳务七千二,孟遥四千八,技术一千——一万五,一分不剩,排练的茶水都没算。
“茶水我出。”邵岚说。
“海报和票务呢?”孟遥问。
陈迹把手机里的余额看了一眼。他算了算短活的排期,把下个月一个价钱不错的活推了,换成两个小的。
“海报我自己排。”他说,“票务走剧场窗口,抽成从票房走,不占预算。”
孟遥把预算表拍了照:“钱到账开工,老规矩。”
“三天内。”陈迹说。
散会前,陶敏问了一句:“你就不可惜?蓝图里那个大的。”
“可惜。”陈迹说,“所以我留了张单子。”
他把那张纸贴在排练厅门后,标题是“放弃清单”:乐池、台板、乐队、渐次熄灯,一样一行,后面各画了一个勾。
“这些是我想要的。”他跟孟遥说,“想要的和排得出来的,是两张表。今天先排第二张。”
孟遥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没说什么,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下一稿要是真成了,”她说,“记得把第一张表也留着。写戏的人都该知道自己放弃过什么。”
排练日期定了:第12个月初进场,第14个月首演。陈迹把日期写进日历,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钱到位,人才到位,戏才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