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看客的座位

会面前一夜，苏三把小本子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挑话——有两句听着太像算命的口吻，他笔画顿了顿，还是照抄。抄本子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明天念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许换。换一个字，七年前那个夜里说的话就归他所有了，那不行。

温师傅许可的两页材料，他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折了三折。折完他又打开看了一遍，确认复印件上“温”字那一栏没有折痕。

会面定在上午十点，核查方的一间小会议室。不是他的铺子——是他自己要求的。主场不能挑，挑了主场，人就又坐回看客席上去了。

屋里七个人。陈迹，许照，项目方的陶敏和一个法务，核查的人，双方认可的调解员，还有老何。

调解员姓祁，五十来岁，开场的规矩立得很短：一项一项来；每项说完，复述一遍再往下；手机静音，不直播，不发朋友圈。

第一项，原件与发送。老何对制作与发送不再抵赖——文件在，自认在。祁调解员复述：“何先生承认伪造邮件及聊天截图，制作文件已交核查。”

第二项，范围。老何说：“我能证明的，就是那一封。”

“是核到的只有一封。”核查的人纠正。

“你们要这么记，就这么记。”老何说。

第三项，苏三的证言。

他把本子翻开，从馄饨摊那晚说起。哪些是原话，他念原话；哪些是自己的比喻，他先说“这是我的比方”；哪几句记不清了，他说记不清。念到一半，他把七年前的事也讲了——录音怎么剪的，他哪天听见的，他为什么没说，温师傅后来怎样。他讲这段的时候没看陈迹，看的是许照。

“当年我要是把这些话递出去，那位温师傅也许少停半年。”他说，“我没递。我等她来问我。她不知道世上有我，我拿‘她没来问’当了她的同意。今天这个错，跟明天的证词一起，都在这儿了。”

牛皮纸袋推到祁调解员面前。两页，签字。

有个核查的年轻人问：“苏师傅，您到底是做什么的？您这些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开杂货铺的。”苏三说，“早年学过些看字识人的门道，说准过一些，也说错过一些。我的依据就这本子，念一句是一句。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看客——看客不担责任。今天我来补票。”

老何这时候开了口，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苏师傅的话，我一半认一半不认。认的是他确实听过。不认的是各位的用法。”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陈迹信那封邮件，不是我按着他的手信的。他心里先有了一个‘朋友偷我稿’才好看的故事，我只是把梯子递过去。人选择相信什么，是他的自由。”

屋里静了一下。陈迹的指尖在桌下蜷了蜷。

“梯子是你的手做的。”许照说，“今天核的是手。他爬没爬、为什么爬，第三项里他自己会说。何先生，你别抢别人的项。”

祁调解员点头：“这一项记下了：制作、发送、递梯，均为何先生；选择与传播，另项。下一项，陈迹。”

陈迹把该认的认了。七条消息，他发的，发的时候没核实；作者自述，他确认的，明知道省了什么。许照听完补了一句：“他要写的两件事都写全了，我看过稿。我只要一句：以后涉及我的部分，以核查纪要为准，别的他不再代述。”

会开到下午一点。最后落在两页纸上：

可处理事项：书面撤回；已核实的传播损失分担；终止顾问关系之建议函。履行方式与期限，另行协商。

无法确认范围：除已核一封外，是否还有其他收件人，存档，持续接收线索；七年前温师傅事项的更多细节，以温师傅意愿为准。

没有人得到一句总括胜负的话。祁调解员把两页纸念完，问各方有没有要补的。老何说没有，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散一个不重要的会。

出门的时候，陈迹在走廊里等了苏三一下。

“今天，谢了。”

“别谢。”苏三说，“我是还账，不是帮忙。这两样你分清楚，往后才好相处。”

秋天中午的太阳晒在街上。苏三往铺子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背上那个位置空了——那个他坐了半辈子、看得清楚又不用负责的座位。空出来的地方有点轻，也有点晃，像刚卸下车的人，两条腿还记得车的颠簸。

他把步子迈稳了，接着走。铺子的门开着，下午还有客人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