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二十三章 · 让他说那句话
核查卡在同一个地方卡了一个多月:收件范围。
温师傅的两页、苏三的本子、老何交出的制作文件,都指向同一句话——目前查到的收件人,只有陈迹一个。陈迹不信。他把这话跟核查的人说了三回,对方的答复始终是那两句:没有新证据;持续接收线索。
第9个月初的一个晚上,他把这份不甘心翻来覆去地摸,摸出了另一个主意。
他要一个“全认”。
不是一封邮件的全认,是“每一步都有他”的全认。既然核不出来,那就让他自己说出来——录下来,剪出来,发出去。
他花了一个星期做准备。
一家不存在的文化公司,注册号是他照着真公司的格式编的;一封商业邀约,请“何先生”出任一个戏剧孵化项目的顾问,前期费用从优;一间茶馆的包间,订金他付的,跟苏三打了招呼借了个由头。最难的是设问。他写了十七个问题,一个个打磨,让每一个都答得平常,剪在一起却像认罪:
“你有没有为了让一个故事发生,动过别人的机会?”
“你剪过的东西,只是一件录音吗?”
“你觉得人最后都会选对自己有利的说法,对吗?”
他把剪辑点都标好了,哪句接哪句,中间垫什么掌声。做完这些,他看着那份假邀约,心跳得像干了什么大事。
会面定在周五下午。
老何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陈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那份邀约摊在桌上,看完了。
“流声文化。”老何说,“注册号是编的,第四位和第七位用反了。信纸的字体用了两家不同的模板。剪——”他抬眼,“不,邀请函的制作,比录音差点意思。”
陈迹站在包间门口,没坐。
“坐。”老何指指对面,“你花了心思的,我陪你走完。说实话,第三个问题太宽,剪出来像抒情,不像认罪。你要这么问——‘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故事好看,谁垫底都行?’我只要答‘差不多’,你剪出来就是铁证。”
“你明知道是假的,还准备答?”
“你明知道是假的,不还是做了?”老何给自己倒了杯茶,“咱们俩谁也别嫌谁。你要的那句话,我可以给你。你要的那场戏,我还可以给你导——灯光、机位、剪辑点,我都熟。保证比你自己弄的好看。”
包间里很静。窗外有人划船,桨声一下一下。
陈迹在对面坐下来。他看着桌上的假邀约,看着老何从容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他熬夜编的那家公司、那十七个问题、那七个剪辑点,不是在核一个案子。
是在造一个坏人。
造出来以后,他前头所有的狼狈就都有了作者。这一路他见过太多次这个诱饵了——老何在004递过一次,在016递过一次,这一次,是他自己递给自己的。
“不录了。”他说。
他掏出录音笔,当着老何的面关掉,又把手机里那份设问文档调出来,按住,删除。然后他把话说明白:
“邀约是假的,我做的。这家公司不存在,顾何是你,骗局是我。这场不演了。真实的情况是:能核的还是那些——文件、纪要、你自己的自认。核不出来的,我认了,可能永远核不出来。”
老何看着他,看了很久,像看一场演到一半改剧本的戏。
“可惜。”他最后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老在最好看的地方收场。”
他起身走了,茶钱照例压在杯底。
陈迹在包间里又坐了十分钟,然后给苏三发了条长消息,把假邀约、假公司、订的包间、借的由头,一样一样说清,末尾写:对不住,拉你进了一个局,局取消了。你手头要是留了那家公司的任何东西,删掉。
苏三回得很快:早看出来了。电话位数不对。包间的订金我来退。
晚上回到家,他开着灯坐了一会儿。
屏幕黑着,黑下来的那一块玻璃里,有人影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去——屋里没有人。再看屏幕,玻璃里的人影还在:是穿着他那件外套的“他”,正站在一个颁奖礼样的地方,台下的剪出来的认罪在四面大屏上放,掌声一浪一浪,那个“他”抬起手,朝观众致意。
陈迹坐得很直,看着玻璃里那场预演的胜利演完。
演完了,他伸手把屏幕的电源插头拔了。玻璃暗下去,屋里只剩顶灯。
他坐到桌前,把核查的清单翻出来,翻到“收件范围”那一栏。在“无法确认”四个字后面,他添了一行小字:
“可能永远确认不了。案子照办。”
写完他去洗漱,按点关灯。躺下的时候他想,老何说得其实没错——这确实是最难看的一场。难看,但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