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二十二章 · 去印厂的人
驻厂的邀请函是纸质寄来的,落款是邻省那家印制基地,附了一份岗位说明,六页。
半年。两本重点画册的印制跟进,加一条“从纸到书”的工艺记录线——她那三支短片播出去以后,对方看了三遍,把这一条从“欢迎参与”改成了岗位主体。
林晚把六页说明读了三遍,用铅笔在三处画了圈。
第一处,待遇栏写“驻厂人负责制,驻厂期间质量问题由驻厂人统筹”。她在这行旁边写:统筹范围以岗位职责清单为准,清单外事项逐项另议。
第二处,住宿写“基地公寓,两人一间”。她写:申请单间,差价自补。
第三处,署名写“项目组”。她写:工艺记录署名“工艺顾问 林晚”,印刷事务署名按实际工序。
回函发过去,对方拖了四天,回了一份修订版:清单附后共十一项,单间批了,署名照她的写。发行主任在电话里叹气:“就你事多。”
“事多才睡得着。”她说。
出发前的两周,她把日子一样样收拢。
借出去的书收回来,还到图书馆;借进来的书,一本本问归还的日子。母亲的探望,她托了表姐,把春节前那一次改到驻厂结束以后,又给母亲订了当年冬天的体检,陪检写的是表姐的名字。母亲的相框,她用软布包了,放进衣柜最稳的那一格——空框经不起托运。
剩下的,是陈迹那儿那一小批东西。
几本专业书,一盒颜料样,还有一叠她手绘的装订结构草图。她列了清单发过去:书和样寄到槐南里,草图她要带走,让他拍照存档后销毁原件,别留。
陈迹回得很快:收到。明天寄,单号发你。草图拍完就撕。
第二天傍晚,单号来了。第三天下午,快递到了,箱子不大,胶带封得横平竖直,书用旧台历纸包了角——他干的活,比她想的细。她拍了照,把运费转了过去,备注:两讫。
陈迹没有多回一个字。这样很好。
走的那天是周三,早上八点四十的车。她提前一小时到站,把行李箱过秤、贴条、看它走上传送带。手里只拎一个双肩包,包里是六页岗位说明、十一项清单,和那一叠手绘草图。
候车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车站往南三站,是那条胡同。杂货铺的门这会儿该开了,测字的木牌挂在老地方。她可以从那儿门口过一趟——不为进去,就为看一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看一眼什么呢?看完了呢?看完不进去,图什么;进去了,说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像放下一个不属于这个行程的行李。
车开动以后,她把十一项清单翻到第一页,从第一项核起:纸库温湿度记录,每周一、四各查一次,首个查核日是下周一。
窗外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秋天里瘦了。她靠着椅背,把清单压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这半年的日子已经有了形状——不是逃离什么,也不是奔向什么,就是一件接着一件做下来的活儿。
车过第三站,她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