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二十一章 · 你不用把自己写死
第8个月的还款日,许照的公司楼下。转账的截图两个人各自都看了,短会是为了另一件事:陈迹把第四稿的头二十页存在手机里,想听他一句实话。
咖啡没买。两个人就站在楼下的小花园边上,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
许照看了十分钟,把手机还给他。
“这一稿,你把老程写死了?”
“没死。”陈迹说,“我让他彻底烂掉。每一场都写他怎么自私,怎么把别人的日子当自己的布景。我原以为这样最诚实——不给他找借口。”
“诚实的部分有了。”许照说,“戏没了。你写来写去,戏里所有人干的事就一件:等他认错。小艾等,小赵等,卖票的姑娘也等。他们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有。我都写了。”
“写了,但都是围着他转的。”许照把手插回兜里,“我问你一句,你想完再答。凭什么别人都得围着他活?”
陈迹想张嘴,又停住。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往一个不同的方向倒。
“就这一句,我今天的额度用完了。”许照看了眼表,“两点的会。稿子你自己琢磨。”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再让他去死。写死自己换不来别人的理解,这个我试过。”
陈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进了楼。这一句是这几个月里许照第一次提自己——用“我试过”三个字,轻轻放下的。
当晚他回到家,把第四稿摊在桌上,不用电脑,先用手写。
他给每个人补了一条跟老程无关的线。
小艾接外地那单活,是因为她妈的手术账单排到了十月,差一万二;她跟老程提过两次,两次都赶上他在调光台前。小赵的白内障复查约在演出次日早上八点,他怕耽误,一直没跟人说。卖票的姑娘想考专科学校,攒的学费在票箱底下的铁盒里。
写完这些他发现,老程不用演得那么烂了。他只是习惯把别人的钟点当成自己的布景——这个毛病不用“彻底自私”四个字,台下照样看得懂,而且更疼。
第五场,他重写。跳闸之后,他删掉了那段两页半的独白,也删掉了原来那个“老程在雨里坐了一夜”的自我流放结尾。新的结尾只有一件事:老程把应急灯的钥匙交给小赵,让他去开后墙的灯——二十一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把开关交到别人手里。
灯亮不亮,台上不交代。戏落在各人自己的钟点上:小艾赶十二点零五的车,卖票的姑娘抱着铁盒数票,小赵先去开灯再想自己的眼睛。
写完第五场已经凌晨一点。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是第一稿能从头演到尾的版本。
仍然不够好。他知道。小艾跟老程那场对质的戏还是薄,邵岚看了肯定还要拆。但他头一次觉得,这个戏不欠他什么了,他也不欠这个戏一个“证明”。
他把稿子存好,给邵岚发了条消息:“第四稿完。您排时间,我等。不约今晚。”
发完他定好明早六点半的闹钟,睡前把手机放在了客厅充电——医嘱里那条“睡前一小时不看手机”,他执行到第九周了。
躺下之前他想,许照那句“我试过”,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跟“十二点零五”放在一页。有些话不用当场懂,放在那儿,戏会替他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