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二十章 · 不替你作证
温师傅答复的口径,是苏三转达的:愿意见陈迹一面,地点她定,时间她定。
地点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改衣铺,十平米,两台缝纫机,一台在踩,是学徒。温师傅五十上下,袖口套着护袖,手里捏着划粉,让他在一张小凳上坐了。
“苏师傅说你是当事人。”她开门见山,“你要听我的事,我不讲。你要问材料,我带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缝纫台上。
“当年剧团停我演出的决定书,我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排班表,停演前后各一个月的,我托老同事抄的。就这两样。”她把纸袋往陈迹那边推了推,“你说的那个核查,把这两页给他们看就行。我签了字的,见光可以。”
“就这样?”陈迹问,“人呢?您不能出面说一句吗?”
“说什么?”温师傅把划粉搁下,“说我七年前怎么被人一句录音毁了半年?说的时候台下坐多少人?”
“不用上台。可以书面的——”
“书面也是讲。”她打断他,“小陈,我问你一句。你们要这个证,是为了把事核清楚,还是为了台上多一个哭的人?”
陈迹张了张嘴。他心里其实有一个盘算,藏得很浅:温师傅一出场,“老何有惯用手法”这条线就活了,核查就不是一封邮件的事,而是一口井。这个盘算此刻在他自己脑子里亮着,像后台没关的灯。
“两样都要。”他听见自己说,“我会想让您出头——刚才那一秒我还在想。”
温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眼神不意外。
“你想的是,我不肯讲,是不是护着他。”她说。
陈迹的后背麻了一下。这正是那个念头,一字不差。
“我告诉你我不出头的原因。”温师傅把护袖往上撸了撸,“我出一次头,街坊就多讲半年。我改衣裳的,人来了,衣裳挂我这儿,我量尺寸,不出错,人家下次还来。这是我挣饭的方式。你们要的那句‘他是坏人’,对我这条命没添一分,对我的铺子能折三分。”
“可是——”
“没有可是。”她说,“材料给核查,是我的份。故事不上台,也是我的份。这两样不冲突。你要是把我不出头记成‘她护着坏人’,那是你的本子,别记在我头上。”
陈迹坐了一会儿,把该道歉的话说了。温师傅摆摆手,说下一位客人快到了。
出门前他问了最后一句:“要是核查的人有不清楚的,能再问您吗?”
“问可以。还是这两页的圈里问。”她说,“出了圈,我不认。”
回程的车上,陈迹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一路没敢压。
下午他给孟遥打了电话。核查组那边问起试读材料的前后过程,需要调她与项目往来的通讯记录做旁证。他没开口要,先把话问了出来:“这个要你出什么?”
“记录里关于《代价》的部分,可以给。”孟遥说,“我的通讯里还有三个别的客户,他们的东西一个字不出。你让核查的人自己划范围,划完给我看,我照着截。”
“行。”陈迹说,“另外我跟你对个账。走位记录、试读修改、播客字幕,上回结过以后,还有没有我欠的?”
孟遥在那头翻了翻,报了一个数:一笔上个月的修改尾款,八百,她没催。
陈迹当场转了。转完他说:“下一稿要是还写,我按小时请你。价格你报,我不还价,只核时长。”
“这句像句人话。”孟遥说,“有稿再说。”
晚上他把牛皮纸袋、核查纪要、自己的证据清单摊在桌上,重新过了一遍。
清单短了。原先他以为追下去会越追越长,像电视剧里那样,一个证人接一个证人,一张网越收越大。现在,网眼明明比一个月前密,网上却更空了——温师傅的材料封在纸袋里,孟遥的记录划了边界,七年前的事只剩苏三的一本子和两页复印件。
他盯着清单看了很久,最后在页脚添了一行字:
“核到哪儿算哪儿。没有人欠这个案子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