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十九章 · 下一次之前
陈迹是下午四点来的,买了一条烟盒装的火柴,站在柜台前不走。
“核查那边问我要不要作证。”他说,“我想好了,作。你听见的那些话,得有人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能一直躺在你的本子里。”
苏三往罐子里摆火柴,摆得很齐。“我说过,我作。”
“那就好。”陈迹把火柴钱压在柜台上,“周三见。”
他没有走。苏三知道他还有话,果然,他在门口又站住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陈迹说,“我想让你先别急着给我作证。先想想你自己那件事。”
苏三摆火柴的手停了。
“你不是老说,你的经验是有准头的吗。”陈迹没看他,“我上回问了,你说经验有、准头没有。可准头是怎么没的,你没说。总不是生下来就没有的。”
门帘晃了两下,停了。
“坐回去。”苏三说,“这话站着讲不完。”
他给陈迹倒了缸子茶,自己在柜台后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柜面上,像要开始算一笔很久没敢对的账。
“七年前。”他说,“城南有个剧团,排一个戏,没人看,要停。团里有个演员,姓温,那时候三十出头,嗓子好,人清清白白。经理想省钱,又想找个由头,正好有人递了由头过去。”
“老何?”
“老何。”苏三说,“他那年也在那个团里晃,管些杂务。他把一段排练的录音剪了,把两个人的话拼在一块儿,剪得像是温姓演员私下接了外面的活,还看不起团里人。录音递到经理手里,温演员停了半年演出,后来自己走了。”
陈迹没说话。
“这话是他自己跟我说的。就在桥底下,馄饨摊那个位置。他喝了点酒,跟我说:剪录音是个手艺活,剪得好,人自己会往坑里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像给我看一样手艺。”
“你信了?”
“我没来得及信不信。”苏三说,“第二天他就走了,再后来的话都是他托人带、写信说的。一会儿说温演员后来想通了,一会儿说她其实心里本来就有鬼。哪句是真的,我到今天也没法核。”
“那你当时——”
“我当时想,等她自己来铺子里问,我再把话说透。”苏三看着自己的手,“她要真冤,命里会催她来问的。我信这个信了半辈子。她没来。她大概不知道世上有我这么个人,更不知道有馄饨摊那晚的话。”
茶凉了他也没喝。铺子里那个老挂钟走得很响。
“这些年我给多少人算过字。”苏三说,“每回有人站在门口犹豫,我心里就先想:这一段像不像一出戏,开头在哪儿,包袱在哪儿。我把别人的日子当戏看了半辈子,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成了不在戏里的人。”
陈迹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
“所以你让我先别急着作证。”
“我的证词里,得有这一段。”苏三说,“不然我坐在那儿,说的还是个准头很好的看客。看客的话不值钱,值钱的是看客承认自己看过。”
陈迹走后,天擦黑。苏三把“歇业”的牌子翻出来挂上,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通讯录,纸都黄了。他托了两个人问,问到温姓演员如今在城西开一间改衣的铺子,姓温,人还在。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的。响了很久才接。
“喂?”
“温师傅。”苏三说,“我姓苏,城南巷子里开杂货铺的。你有件七年的旧事,跟一个剪录音的人有关。那晚上的话,我听过。我欠你一句说明,欠了七年。”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能听见缝纫机还在响,是更衣间里学徒在踩。
“你愿意听,我就来讲,什么时候都行。”苏三说,“不愿意听,我不来第二回。这不是求原谅的话,是补材料的话。”
“让我想想。”温师傅说。
“好。”苏三说,“不催。”
挂了电话,他在小本子上写下三个字:让我想。写完合上,没有在后面添任何一个字。
下午来了个姑娘,站在测字的木牌前面,欲言又止了两回。搁在从前,苏三心里那台戏早就开锣了。这回他只是把凳子拖出来,问了句实在话:
“你想问什么,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