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十八章 · 戏停在最后一页
内部试读定在第6个月的第一个周六,小剧场,不卖票。
来的人不多,但都算数:陶敏带着评估表,小周带着两版物料,孟遥坐在最后一排,邵岚带着她那剧团的三位演员。技术组的两个人坐在侧门边的调光台后面,那是他们自己的位置。
读的是第三稿。陈迹照邵岚之前的要求,给每个人物都起了名字,配了工作:舞台监督老程,五十三岁,管了这座剧场二十一年;搭档小艾,三十一岁,合同还剩最后一场;此外还有管电闸的小赵、卖票的姑娘。剧场下个月停业,最后一场演出,五场戏。
前三场立住了。
老程隐瞒调光台漏电那一场,演员把“再撑一场”的侥幸演得人人点头;强留小艾那一场,两个人把工期表拍在桌上对质,孟遥在最后一排小声说了句“这句好”。陈迹坐在第三排,手指扣着膝盖,听见台下有翻纸的声音,没有咳嗽,没有看手机——他知道,这是观众跟上了。
第四场开始往下走。
跳闸之后,老程该站在台上把欠薪和设备的事对观众说。可是写到台词里,老程开始解释:他为这座剧场付出过什么,他熬过多少个通宵,他为什么必须完成这最后一场。演员念得很认真,念到第三分钟,陈迹听见侧门那边有人轻轻挪了一下椅子。
第五场,小艾要走。老程念那段长独白——他为每个人祝了福,说自己“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舞台”。独白两页半。念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鼓掌。
陶敏先开口:“停一下。我问一句,小艾为什么走?”
“她要去外地。”陈迹说。
“为什么去外地?”
“她的合同到期了,那边有工作。”
“戏里呢?”陶敏把评估表翻过来,“戏里她说过吗?她走,除了衬托老程失去了什么,她自己失去了什么?”
屋里静着。邵岚从导演位上站起来,走到台边,对演小艾的演员说:“跳过独白。老程念到‘终于明白’之前,你直接转身走。试试。”
演员走了一遍。
没有独白兜底,那一下转身忽然变得很响。可是接下来的戏接不住了——老程站在原地,戏里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做的事,演员愣了几秒,回头看向邵岚,眼里写着“然后呢”。
技术组年纪大一点的那个举了手:“我插一句。跳闸之后,调光台全灭,应急灯在观众席后墙,得有人穿过观众席去开。你们第四场写老程站台上讲话——那时候台底下是黑的,观众根本看不见他。手电筒那版调度,灯位不成立。”
小周也开了口,声音不大:“物料我今天带走两版。‘作者亲历’那版先撤——作品站不住的时候,标签是负担。这话我早该说。”
复盘会就在剧场里开,桌子拼的。
孟遥先说话:“我这次只带了耳朵。下一稿不用叫我——你们要的是一夜重写,我上回说好了,那是一次性的。我的档期到月底。”
陈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一夜——话没出口他自己先停了。第五场要动的不是一夜,是一层。
陶敏把评估表合上。
“阶段约里写的下一稿,经费我不放。”她说,“不是封杀,约还在,你把人物的事写通,按条款再报。老程和小艾现在还只是你的两个念头,他们还没有自己的命。”
“最后那段独白,”陈迹还是问了,“真的很差吗?”
“独白是好的。”邵岚说,“但它是你的,不是他的。老程在台上夸自己醒悟,跟你在台上不解释自己的传播——是同一个动作。你以为你在写他,其实你在替你自己领奖。”
这句话在回程的地铁上跟了他一路。
他没有生气。有一瞬间他想生气——“因为我发了那篇更正,他们才这样看我”——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把评估表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问题栏写的是结构、动机、灯位。没有一个字提到那篇更正。戏不好,戏自己知道。
阶段款下午到账,按节点结的,数目和约定一致,一分不多。他给阶段约的收款备忘里添了一行,标了“已完成”。
到家,他把第三稿摊开。
五场都还在。前三场的页边干净,后两场的页边他圈了十几个问号。他没有删文档,也没有像上上个月那样把 everything 推倒重来——这一次他知道要动的是哪一层。
台灯下,他在小艾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是她一直欠着的一句台词:
“我十二点零五的车。”
写完这句,他看着“十二点零五”看了很久。
她要走,是真的有一班车在等她。老程要留,是真的有一台漏电的调光台压着他。这个戏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钟点,不围着任何人转——包括不围着他陈迹转。
他合上电脑,去定了周一交口播校对的闹钟。稿子在那里等着,戏也在这里等着,两件事,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