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十七章 · 不在这场访谈里
邮件是发到出版社公用的媒体邮箱,转到了林晚这里。
一家文化周刊,想做一个“风波另一面”的专题,标题拟好了:《他的前女友说》。约访对象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职务、作品、与“某编剧”的关系,罗列得整整齐齐。
编辑把打印稿放在她桌上,语气是商量的:“你要是愿意,这也是给你的版面。可以讲讲你自己。”
“讲我自己,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当标题?”
“现在是流量最好的时候。”编辑说,“过了这阵子,就没人约你了。”
林晚把那页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在“关系”两个字下面画了条线,递回去。
“帮我回一封。”她说,“就三句话:不参加。我与他的分开是私事,未经我授权不得引用。祝专题顺利。”
“多加最后一句干什么?”
“显得我们不是吵架。”林晚说,“我们是没得谈。”
下午,同一间办公室。发行部的小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愿不愿意在画册的推广文案里“提一句近况”,读者好奇,转化率高。
“画册是我的活儿,不是我的日子。”林晚说,“文案里要提,就提纸、提印厂、提那位调了四遍墨的机长。读者买书不是因为前女友,是因为图画得好——这句话也麻烦你带给发行。”
小姑娘讪讪地走了。过了半小时又回来,说发行主任想听听她的“方案”。
她把方案发过去:三支短片,拍工艺。选纸、调墨、装订,机长出镜,她写脚本。发行主任看了半天,回了个“试试”,语气勉强,到底没有驳回。
画册那头的事也没停。加印的一小批,封面青色又冒了头——同一台机,换了季,车间的湿度变了。机长发来照片,她对照着看样电话里讲了二十分钟,定了返工八百册,费用从厂家的湿度保证金里出,不动出版社的钱。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着?”机长在电话里笑她。
“记着才能少吵。”她说,“你也不容易,纸又换批了。”
下班前,她把返工单归档。忽然想起来,几天前那份更正声明出来后,有两个陌生的账号私信问她“为什么要离开他”。她按陈迹那边说的办法,回了一句“不回应私事”,拉黑,没有再看第二眼。
这件事她原本打算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她煮了面,吃完洗了碗,坐到桌前。台灯底下摊着画册的下厂样,她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里多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了个文档。
她写得很慢。写那天晚上他攥着袋子不放手,她当时想到的不是害怕,是奇怪——这个她爱过的人,手上的力气是从哪儿来的。写她后来每次看见电视里那种“浪子回头”的故事都会走神。写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他现在睡得好不好,想完又觉得这一想多余。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了,她没有发。文档另存的时候,她建了一个文件夹,想了几秒钟,命名为:不寄的。
这些话写下来不是为了寄。寄出去,要么是宽恕,要么是让他难过的刀子,两样她都不想做。把它们写完,只是为了它们别在半夜再醒来。
她合上电脑,洗漱,关灯。
书架上那只相框空着,米色衬纸在夜里发白。她看了一眼,没有过去动它。
睡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按那三句话和一句“再补”处理完之后,那边就没有再来过。
这样很好。她想。各自把各自的日子过完,就是这段关系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