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十六章 · 值得一写的坏人
明信片寄到苏三的铺子,没有邮票,没有落款,邮戳是本市的。
正面印着一张老茶馆的照片。背面只有两行字:更正写得不错。想聊聊的话,周四下午三点,老地方。下面一个邮箱地址,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苏三把明信片拿给他的时候,用夹子夹着边角,像夹一件证物。
“去不去?”陈迹问。
“我不去。”苏三说,“他约的是你。”
“他怎么知道更正的?”
“更正发出去,就是公开发言。”苏三把明信片放进纸袋,“他看公开发言,不用任何法术。”
陈迹按约定的邮箱发了一封短信,附上自己正准备发的第二版说明——比第一版多写了核查进展,少写了一句情绪。他想先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现在站在哪儿。
周四下午三点,老茶馆的里间。老何到得比他晚五分钟,还是那身看不出褶子的衣服,进门先跟柜台要了一壶茉莉。
“比上一版好。”他坐下就把手机放桌上,屏幕上是陈迹那封邮件,“上一版你在找观众,这一版你在找记录。写作者进步都这样——先学会不撒谎,再学会不表演。”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夸我。”
“不是。”老何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来给你指一条你还没看见的路。你现在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可以公开的恶——就是我。你写进去,名字都不必改。读者要坏人,你也要。有了我,你前面的每一句狼狈都值钱了。”
陈迹没有说话。他听见自己心里的那扇门响了一声。
“你看,”老何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陈迹那份说明的第三段,“这段,删掉‘我也传播过’五个字,你的弧光就完整了。受害者叙事最忌讳自污。你留这五个字,读者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该敬你;删了,你就是一个完整的、值得被原谅的人。”
“那是事实。”陈迹说。
“事实是它的。”老何呷了口茶,“好看是你的。你上个月那篇更正,四稿。第五稿你就不会再写那五个字了。我见过太多人,都在第五稿投降。”
陈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他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对方不知道的反驳:那五个字确实硌人,删掉之后确实通顺,他确实在第四稿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留。
“我要想想。”他最后说。
“该想想。”老何把茶钱压在杯底,起身,“不急。我等你第五稿。”
回去的地铁上,陈迹真的把那五个字删了,从头读了一遍。
通顺了。痛苦有了去处,恶人有了名字,他自己的传播变成了“也被利用的一部分”。每一段都成立,读到最后甚至有点感动。他把这版存成草稿,盯着看了三站地,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把那五个字加了回去。
存盘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晚他睡得很浅。梦里是一个发布会的现场,比书店那场大得多,台下黑压压的,灯很暖。他站在台中央念完一份声明,全场起立,掌声从后排压到前排。主持人含着泪宣布:他原谅了自己。
有人给他递话筒,让他再说一句。他张开嘴——
梦里的糖味重得呛人,比苏三那锅糊掉的梨汤浓十倍。他在呛中醒过来,窗外天还黑着,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坐起来,把那个“删了五个字”的草稿找出来,看了一遍,按住,删除。然后给小周发了第二版说明的终稿,备注:就用这版,不再改。
早晨他把这个月的账摊开算。字幕的活因为延期少接了一单,进账比上月又薄了一截。下月一号,退款两千五,借款一千,加房租吃饭,缺口的底露出来了。
他按规矩提前十天给许照发消息:这个月差一千。能不能顺延一期,下月补两笔?
许照回得很快,像是等着这条消息一样:顺延可以。一次。从下期起,末期改到第十四个月,你自己记好。再有下回,按逾期算,我不催,直接走流程。
陈迹回:记好了。谢谢你。
这次他没有删掉“谢谢”——这不是那句被掌声没收的话,是欠条上该有的一句。
上午十点,旧项目的两千五划走了,银行回执他存进“要还的”。中午他在短活群里接了两个活:一个口播稿校对,四天交;一期播客的字幕,客户指明“要上个月做纪录片那个”。
做完这些,他把老何的明信片从纸袋里拿出来。
扔进垃圾桶的手抬到一半,停了。他把明信片放回纸袋,收进抽屉最底层,压在补充约定的复印件下面。
留着。像留着一件证物。
也像一个没关严的门缝——他知道门后面站着的不是鬼,是一个把他看得比自己还清楚的人。这比鬼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