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十四章 · 糖烧过头
怪事出在商场的中庭。
那天他替试读的事跑了两家机构,顺路进商场买打印纸。扶梯上行,中庭的玻璃幕墙把人照出来。他看见玻璃里的自己抬起一只手,朝楼下什么人挥了挥,脸上带着他这些天在台上学来的那种笑。
他还站在扶梯上,两只手都抓着扶手。
玻璃里的人把手放下了,理了理衣领,朝他微微欠身,像谢幕。等他真的踏上二楼的地板,玻璃里只剩下他自己,动作对上了,慢了半秒,又对上。
他站在纸品店门口缓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买纸的。
回到家,他打开手机,才发现积了三天的消息。孟遥周三发的修改确认,他周五才看到;字幕群里有人@了他两次,一条排期的事他答应过周二给答复,现在已是周四深夜。他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把答复一条条补上,补到孟遥那里,先打了很长一段解释,删了,只留一句:这几日我状态不好,误了事,抱歉。排期表我今晚改完。
孟遥过了十分钟回:表收到了。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好排别人的。
他改完排期表已是凌晨三点。躺下之后他数着自己这几天睡了多少:平均四个半小时。梦里没有观众,没有糖味,只有改不完的表格,表格的行会自己长出来。
周日下午是苏三的时段。
陈迹到铺子里的时候,后屋正煮着东西。苏三在灶前守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一股焦香漫出来,甜里带着一点糊味。
陈迹站在门口,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闻到了?”苏三头也没回。
“你闻到了?”陈迹的声音比他想的大。
苏三拿勺子搅了两下,关了火,把锅端开。锅里是梨汤,糖沉在底下,结了一层黑壳。他用抹布垫着把锅放上台面,转过身来。
“是我的锅。”他说,“糖熬过头了。刚才那句‘你闻到了’,是我问你自己闻没闻到糊味,好让我换个锅。不是别的。”
陈迹在柜台前站了几秒,忽然觉得又累又没处发作:“那商场的事呢?你倒是说说,那是什么。”
“你说,我听。”
陈迹把扶梯上的事讲了一遍。讲完,苏三没有立刻接话,先把灶上的火全关了,又把窗开了一条缝。
“我经验里,有几种味道跟着它来过。糖烧焦是其中一种。”苏三说,“但今天这股,是我熬的。你要拿味道当凭据,我只能告诉你:我认得出味道,认不出每一次的来源。上回我把‘一定’两个字写进那个本子,就是这个道理。”
“那你前面说的那些,替梦颇看门、帮人叫醒——”陈迹的手按在柜台上,“到底有多少是你的经验,多少是你顺嘴说的?”
铺子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旧闹钟走了好几格。
“你要是上个月这么问我,我会觉得你忘恩。”苏三说,“现在你这么问,问得对。我的经验是有的,我的准头没有。这两样我以前混在一起卖给你,是我混的。”
他从小本子里撕下一页,写了三行,推过来。
真实闻见的:今天糊味来自我的锅。
你看见的:扶梯、玻璃、先动的手。
谁也没证实的:这两件事是不是一件事。
“我帮不了你把第三行划掉。”苏三说,“我自己那笔七年前的事,也是这么欠下来的。我知道的没说,别人就把它当成没有。”
陈迹捏着那张纸。他本来是来要一个断语的——“都是它干的”,这样孟遥的误期、自己的熬夜、台上的掌声就都有了一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被他自己的问题问没了。
“那我怎么办?”他问,“睡不好是真的,看见的东西也是真的。”
“睡不好归睡不好,看见的归看见的。”苏三把小锅端去水池,“两件事都办。觉要补,答要还,该挂的号去挂。别等我把话给你圆上。”
周一上午,陈迹给片方去了消息,字幕的活延两天,加急的排到下周,宁可少接一个。下午他挂了医院睡眠门诊的号,周三上午的。
诊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夫。他把自己能说的说了:连月赶稿,睡四个多小时,白天有几次“看见自己在动”的错觉。大夫没有笑,也没有多问“看见的是什么”,在病历上记了几行,说了三条:固定起床时间,睡前一小时不看手机,两周后复诊带睡眠记录来。末了加了一句:年轻人,屏幕看太多,脑子也要下班的。
没有药。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口袋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还在,但至少睡不够这件事,有了另一个能挂号的地方。
当晚他在备忘录的“睡眠”条目下面添了一行:已挂号,两周后复诊。
写完他又翻回前面那一页,看自己两周前立下的规矩——连着两周这样,就去挂号。他做到了。不是所有事都要等谁点头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