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请作者上台

分享会在一家书店的二楼，周五晚上，台下坐了大半场。

主持人是位口才很好的姑娘，开场白里把陈迹那份四百字的说明念了一遍。念到“我曾被身边的人欺骗”时，她放下稿子，朝台下摊开手：

“各位，他说得多轻啊。可我们知道，那是最信任的朋友，还有相爱的人。双重背叛。他能站起来，我们掌声在哪里？”

掌声起来了。陈迹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等它落下去一半，说：“不完全是这样。”

主持人笑着接过去：“作者就是善良。行了，说说你怎么走过来的。”

那句“不完全是这样”被淹在一阵笑声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棉花。后面四十分钟，他讲了梦，讲了胡同里的杂货铺，讲了醒来那天早晨的太阳——这些都在那四百字里，讲起来熟极了。讲到“重新开始”的时候，台下有人吸鼻子。

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骗你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陈迹看着他。他可以说那封邮件是伪造的，可以说自己转发过七条消息，可以说那个人和他现在隔着一份核查纪要。他把这些咽了回去，说：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适合放在台上。”

这句话赢来的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他在掌声里坐得笔直，心里有个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按对了某个开关。大度原来也能换掌声。他甚至没有撒谎——他只是没讲。

散场后台下围了十几个人。两个播客递来名片，一个高校剧社的学生请他去座谈，还有个平台的人问他有没有兴趣把“这段经历”做成短片。陈迹把名片一张张收好，觉得口袋沉甸甸的，又觉得哪里不对。

收名片的时候，他给孟遥拨了电话。试读材料还差二十页正文，评估日期定在月底。

“我的档期你又不是不知道。”孟遥说，“两集试水的活我还在收尾。”

“这次先赶一版。”陈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流畅，“项目要是做成，宣发、策划这些工位少不了你的，到时候一起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到时候一起算’。”孟遥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行，我先记着。你别记丢了。”

挂了电话，小周凑过来看名片：“资源不错啊陈老师。”

“别叫陈老师。”陈迹说。他想了想，又说，“今天现场的录音，你存一份给我。”

“要录音干什么？”

“留个底。”

小周没有多问，当晚把音频发了过来。陈迹把它存进一个文件夹，和核查纪要、补充约定放在一起。存完他听了一遍自己那句“不完全是这样”——声音太小，被笑声盖住了大半，要不是他知道内容，几乎听不出来。

回到家十一点多。他把手机插上电，看见一条消息，是十点半来的，发件人：许照。

“你现在对外讲的是什么？”

陈迹站在这行字前面很久。

他先打：“台上那句不是那个意思。”删了。又打：“四百字里我写的是我自己。”删了。他想起自己今天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没有一句是全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窗外有夜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那个没回的消息在屏幕上停着，像一张他签了字却还没有兑现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