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十二章 · 只说自己的部分
扩展提纲过了第一道评估。
会开得比想象中短。评估意见念了三条:五场骨架成立;事件都立在具体的钱和工期上,好;人物还没有名字,人物没有名字,戏就没有心脏。最后一条底下划了横线。
陶敏把意见收起来,让助理起草一份阶段开发约。金额不大,只覆盖到下一稿。
“旧的还款你别惦记着拿这个补。”她合上文件夹,照例把账分清楚,“该几号还是几号。”
“知道。这个月两笔都划走了。”陈迹说。
“人物的名字,下次评估前要有。”陶敏在门口补了一句,“别再叫‘舞台监督’和‘搭档’。他们得有自己的事儿。”
散会时天还亮着。小周在电梯口等他,手里捏着手机,像是排练过这场偶遇。
“试读的事。”他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篇别行业的文章,作者自述陷落又翻盘,评论一片“相信你了”,“宣发明年要起声量,得有个由头。不是要你爆料,是你自己写段说明,你愿意讲的部分。网友吃这套——不是他们坏,是他们需要个抓手。”
陈迹把那篇文章划了两下,还了回去。
“我想想。”
他确实想了。想的那天晚上,他把阶段约的条款一条条看完,签了字。合同很干净:阶段金额、交付节点、版权范围,谁也不欠谁。签完他坐在桌前,把那份五场提要从头读了一遍。
提要很薄。他知道,陶敏知道,下次评估就见分晓。要是在从前,他会连夜把提要撑厚,再连夜撑坏。现在他先点开了小周发来的那个文档模板。
模板是空的,只有几行灰色的提示语:“一句话说明你的低谷”“你失去了什么”“是什么让你重新开始”。他盯着这三行看了一会儿,觉得像三张填空题。
他没照着模板写。他先在白纸上给自己列了个清单:能写的,和不能写的。
能写的:被骗,梦,醒来,胡同,杂货铺,决定重新开始。
不能写的,他一条条往下数:朋友没有偷稿——是我把七个人告诉了;她拿东西的那个晚上——不要用,包括改名字;我抓着她的袋子——那一秒钟连我自己都不想再看。
数完他把纸翻过去,开始写正文。不能写的一样不碰;能写的,他写得很慢。
说明的开头他写得很快:
我叫陈迹,是个编剧。前年,我经历了人生里最坏的一段: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我最信任的人和最爱的人,也失去了一部写了三年的作品。我在平京的胡同里睡了很多天,醒来以后决定重新开始。
写到“最信任的人”,他的手停了一下。
事实是:朋友没有偷他的稿。偷稿的说法来自一封伪造的邮件,而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七个人、替它添油加醋的人,是他自己。
他看着刚写的那行字,把它删了,换成一句模糊的:我曾被身边的人欺骗,也不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
这句也不错。他对自己说,这句甚至更诚实——他那时候确实谁都不信了。
继续往下写。写到失去恋人,他原本想写她怎么在深夜收拾东西、怎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手指悬着,他想起那四个字:不要用。
好,那就不写场景。只写“失去了最爱的人”,谁读都不带画面,谁读了都自己补画面。
七个人的名字,没有出现。朋友的病,没有出现。他自己抓着袋子不放的那只手,没有出现。他把说明写完,统共四百字,读起来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像记下一个破绽:每一句都真。
写到“重新开始”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浮上来一点甜味。
像一勺糖在锅底烧着了,香气先到,苦味还在后头。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壶接满,烧开,又给自己冲了杯浓茶。
站了一会儿,他笑自己。连着三周赶稿,睡不够五小时,鼻子出点毛病太正常了。上个月体检,医生还说他神经衰弱,让他少喝咖啡。
他把茶端回桌上。屏幕还亮着,四百字待在文档里,安安静静。
他从头读了最后一遍。没有名字,没有场景,没有一句能被拿出来指认。伤害不了任何人——这是真的;能给试读一个抓手——这也是真的。
他按了发送,收件人:小周。
小周回得很快。先是一串句号都没有的惊叹,然后是排版好的版本发回来,标题加粗:醒来的人,写给还在梦里的你。末尾一句:这样试读就有记忆点了,你确认下。
陈迹把排版稿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他觉出一点不对:小周把“我曾被身边的人欺骗”调到了开头第一句,比他自己写的位置更靠前,像招牌。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能不能别放第一句”,删了。打了他朋友其实没有——也删了。
他按下:确认这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绿色的,一闪就没了。
睡觉前他把记账打开。“要还的”分类里,这个月的两笔都标了已划:借款一千,退款两千五。他把它们勾掉。账面干干净净,这个月的缺口靠加班的字幕活补上了。
他躺下的时候想,明天不用定五点四十的闹钟了,说明没排通宵。这个念头让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只是关灯之前,他忽然想起那份四百字里没有的东西。他躺在床上给它们清点了一下位置:它们不占字数,不占版面,不占记忆点。
不占地方——这也是它们好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