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十章 · 空台上的五场戏
孟遥的邀请是在交完最后一批字幕那天发来的:她们剧团下周开放排练,缺个旁听记录走位的人,问陈迹来不来。一天,两百块,管盒饭。
“旁听可以白听。”她说,“但记了走位,钱才算钱。”
排练厅在一个文化馆的地下室,天花板露出管线。到门口,孟遥把陈迹引给导演邵岚。邵岚四十来岁,嗓子有点哑,只交代了一句:“别出声,别拍照。演员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们。”
那天的练习只有一道题:留下,还是走。
演员甲演一个剧场管事的,账上还欠着两个月工资,剧场下个月关门,他想把最后一场演出做完。邵岚让他试“必须走”的理由,甲说不出;换乙来演搭档,合同到期,外地一份工作签了字,孩子下个月手术,她必须走。
乙说走的时候,甲伸手拦了一下。没有台词,就是伸手。
邵岚喊停,问甲:“你拦她,是舍不得人,还是活儿没人干?”
甲想了想:“活儿。”
“那就把‘舍不得’收起来。”邵岚说,“你拦的是工期。你俩谈工期。”
两个人重来的那次,谈的全是具体的:这台灯光控台谁会用,欠薪什么时候结,她走了谁顶班,孩子的手术日期倒推,她最晚哪天必须上车。没有一句提高嗓门,陈迹在记录纸上却越写越快。原来把时间表和工资单摆上桌,感情才有地方放。
中场休息,孟遥递给他一瓶水,压低声音说了句结构上的话:“这类戏最容易写成谁背叛谁。其实人人兜里都揣着一张表,表对不上,戏才成立。”
陈迹在记录纸的边角把这行字抄下来,后面括号注明:孟遥说的。他没打算把它当自己的。
散场时邵岚收走他的记录,翻了翻:“记得挺干净。下场还来吗?”
“剧本来不了。”陈迹说,“谢谢你们让我看了一场……没想说服我的戏。”
回家路上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从前写戏,每个人物的功能都是说服观众:说服观众主角可怜,说服观众背叛有理,说服观众他的醒悟值得掌声。
当晚他没有先动笔,先把五场的东西摊在桌上想。虚构一座旧剧场,下个月停业。舞台监督想把最后一场演出做完,证明二十年没有白干。
第一场,隐瞒:他把调光台漏电的事压下不报。第二场,强留:他不放搭档走,用交情压人。第三场,故障:演出当晚真跳了闸。第四场,告知:他站在台上,把欠薪和设备的事对观众说了。第五场,重选:观众可以退票,演员可以离开,剩下的人用不用上台、怎么上,各人再选一遍。
写完五个节点,他检查了一遍自己干了什么。
戏里没有伪造截图的朋友,没有半夜取走东西的爱人,没有一个蹲在角落等着醒悟的主角。隐瞒是舞台监督自己的选择,代价落在具体的人头上——欠薪的、要赶车的、管电闸的。
它还是薄,人物的名字都还没有。但台子空着,戏是立着的。
他把五场提要存进《代价》的文档,另起一行记了一句:旁听归旁听,走位记录是剧团的,演员的私事一个字没记,也没往戏里搬。
睡前他给孟遥发了条消息:那天你说的“表”,起作用了。下回请你喝咖啡。
孟遥回:先记账。排你忙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