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八章 · 色差
打样第二次出来,青还是压不住。
林晚把两份打样并排铺在印厂的看样台上,又从包里抽出第一次的确认件。机长凑过来,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
“这批纸换过了。”他说,“上批断货,同克重的换了家纸厂,白度差两度。”
“换纸的通知我收到了。”林晚说。她把确认件翻到第八帖,指着天空那一块,“可我在校样单上签的是按原纸调的色。换纸该重新打样,流程里漏了这步。”
机长没吭声。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
“也怪我。”她说,“通知里写‘仅封面用纸变更’,我就只核了封面。内文的纸一起换了,我以为不会。”
机长把抹布搭在肩上,松了口气:“那现在是怎么办?”
“内文重打。”林晚把校样单抽过来,把要重打的帖码一个个写出来,“第八、第九、第十一帖,青版加百分之三。别全本重打,来不及,也不必。”
编辑是下午三点赶到印厂的,进门就问能不能按原日期出。
“重打要一天半。”林晚说,“装订往前提一天,能抢回来半天。全本晚三天。你要觉得三天不能接受,就按现在这版出——但青色发灰的责任,得写进记录,谁签的字谁认。”
编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写记录就没必要了。晚三天。我再跟发行那边说。”
“记录还是要写。”林晚把笔递过去,“不是追究谁。是下次换纸,流程里得有‘重新打样’四个字,不能靠谁想起来。”
编辑签了字。出门的时候小声说:你较这个真,别人会嫌烦。
“嫌烦的事多了。”林晚把确认件收进包里,“颜色错了,读者只嫌书烦。”
留厂盯机的活她揽了下来。机长重新调墨的空当,她在看样台边把署名页的校样翻出来核了一遍:装帧设计,林晚。上一版印成了“设计部”,她上周就提过,这次改回来了。她看了两遍,把那页单独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傍晚五点多,手机震了一下。陈迹发来一张照片:一只纸箱,里面是她的一件冬大衣和几本工具书,箱子没封口,摆在玄关。配的字只有一句:还在我这儿,下周给你寄。
林晚站在印厂后门,闻着油墨味,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回:寄槐南里那个地址,收件人写我。到了我转快递费。
陈迹回了个“好”。
她没有说自己今天站了六个小时,没有说青版调了四遍。说了,他就得问一句累不累,她就得回一句还行。这一来一回谁也不欠谁,可她现在不想走这一来一回。
回到住处已经八点。这是她搬来后的第六周,墙上的钉子只钉了一个,挂时钟。
她把母亲给的相框从书桌上拿起来。背板受潮翘起的那一角,上个月用重物压平了,今天她把固定扣一个个重新拧紧,又裁了一张衬纸垫进去。
装什么照片,她想了一会儿。
画册的下厂样过两天能到。拍一张封面,装进去,正好证明她这一步走对了。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了。相框是母亲给的,不是发给谁看的奖状。母亲给它的时候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现在在谁手里、装没装框,都轮不到她替母亲决定。
她把空相框立上架子,退后半步看了看。空的也好看,衬纸是米色的,很稳。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印厂机长,发来一张调墨台的照片,问明早八点开印行不行。
林晚回:行,我八点到。
她定了个七点的闹钟,把明天要带的校样单放在门口鞋柜上。这一天在她身上留下的是眼睛的酸和两处纸割的小口,不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