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七章 · 各自的版本
项目资料室在旧写字楼三层,下午的阳光被对面的楼挡掉一半,桌上开着一盏台灯。
约的是三点。陈迹到的时候,许照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支好了,旁边坐着旧项目的统筹,一个把纪要模板开好、笔转得飞快的姑娘。
“按时间线来。”许照说,“只核争议那一段,别的窗口不开。”
统筹先调收稿记录。许照把开锁师傅那一版的发送时间指给她,又调出匿名信的到达日期。两下相差一个多月。
“改版本在前,匿名信在后。”统筹在纪要上敲了一行,念给他们听,“截图里那句‘他还没递,先用我的名字上’——对应原群记录吗?”
“对应不上。”许照把那一晚的群记录翻出来,一页一页往下拉,“那晚我们讨论的是演员试妆表。我投了三号,他投了一号,最后按制片的意思用了五号。原始记录都在服务器里,谁都可以核。”
陈迹看着那页记录。他记得那个晚上,记得自己为一号说了好几句话,记得许照笑他护短。这些事从来没丢过。只是从收到匿名信那天起,他再没有把它们调出来看过。
统筹请他们各自讲“共同构想”那段。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夜班司机送还亡人物品,是我们在出租屋里聊出来的。”陈迹先开口,“那天停水,两个人蹲在厨房拿盆接水。怎么送、送什么、送丢了怎么办,我们各说了一套。”
“后来各写了一版。”许照接上,“我的版本两个月后换成了开锁师傅,邮件都在。他的版本落选。今天把这一段记下来——不判谁独创,这个判不了。”
统筹的笔尖停了停,写下:共同讨论,各自成稿,时间线如附件。她念了一遍,两个人都没有提意见。
散场前,统筹问还有要补的吗。陈迹拿出手机,把七条更正的回信挨个翻给她看。
有人回了“已转工作群”。有人回得长一些,承认自己先前在饭局上讲过“听说陈迹被朋友偷了稿”,问现在要不要帮忙再澄清一遍。陈迹把这条截了图。
“这条我自己回。”他说,“我欠的是澄清,不欠着让别人替我出面。”
第七个人是那位导演。回信最短:收到,谢谢。机会已经定了一稿。
许照在旁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电脑合上了。陈迹把手机收进口袋。那个位置空出来了,空着就是空着,纪要上没有一栏能填它。
“纪要发我一份。”许照起身时说。
“发你们两个。”统筹说,“有异议三天内提,没异议就归档。”
出门时两个人同一段路。走到地铁口,许照站住,说了今天唯一一句题外话:“你截那张图干什么?”
“存着。”陈迹说,“下次想替自己省事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许照看了他两秒,没接话,刷卡进站了。
晚上八点,字幕修订的协作群跳出一条语音。负责另一段修改的人叫孟遥,声音干脆,说的是集数的事:片方临时加了两集采访实录,按原合同只算了重校对的钱,实际是半集新翻译,字幕条数多出四百多条。
“不是我挑理。”她最后说,“加出来的工时你们核一下,按行价补,或者从总量里减掉两集。二选一,别都拖着。”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有人打圆场,说片方也不容易。孟遥回了四个字:片方是片方。
陈迹把她的语音听了两遍,把两种方案各算了一遍钱。按条补,大概是这个活的十分之一;减两集,他交稿的日子能松三天。他想起自己上个月还在指望朋友白改他的稿子,指望女朋友的沉默替一部戏兜底。
他回:按补的算。明天我把两集的条数核出来发你,对完就走财务。
孟遥回了一个“行”,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谢谢。
关电脑前,陈迹把今天的核查纪要另存了一份,和“要还的”并列建了个文件夹。命名的时候他想了想,打下四个字:各自的版本。
窗外有夜班公交驶过。橱窗玻璃里,他的动作比窗外的他慢了半拍,慢慢地,又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