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六章 · 下个月的第一天
第四天傍晚,许照把见面地点定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还是各付各的账。
陈迹到的时候,许照已经在改一份分镜表。他没催,坐在旁边等他们那一桌的咖啡做完。以前这种时候他会先开口,把气氛垫软,再绕到正题。今天他把手机直接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写好的数字:一万二。
"两笔。"许照没有接手机,"前年冬天五千,设备押金。去年七月七千,你房租差的那一截。"
"你都记着。"
"我记性没你想的那么好。"许照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记账软件,两笔都在,日期后面各标着一个字:借。"是记了账。"
陈迹喉咙发紧。他备了几句话——这次一定、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许照没给这些话留位置。
"怎么还?"
"从下个月起,每月一号,一千。十二个月还完。"
"一号几点划?"
"上午。我定九点的提醒。"
"行。"许照把手机推回来,"别提前,也别拖。提前我会觉得你在我这儿买什么。"
陈迹笑了一下,没笑成。"要是哪个月差一点,我能不能——"
"不借了。"许照的语气不重,像在念一条过了期的规则,"一万二之外,没有下一笔。你可以找别人周转,可以少花,别再来找我。"
"好。"
"还有,利息不要。"许照合上电脑,起身收拾包,"你也别把这十二个月讲成什么'重新开始'。就是还钱。"
他走了,没带桌上任何东西。陈迹坐了一会儿,把"每月一号·九点"设成重复提醒,又加了一条提前十天的。做这些的时候他想起吕同事说的"提前十天说",觉得那句话大概不是对他一个人讲的。
第五天早上九点,短活的素材发过来了。二十六集纪录片,片方只给了一份人名统一表,附一句"按原字幕改,别动长句"。
这类活不难,难在坐得住。陈迹把手机扣在桌角,一集一集过时间码。看到第九集,他停下来:一位受访者的姓,全篇打成了另一个字,出现十七次。他截了两帧画面发给对接的人,问是照错改,还是统一改。对方过了半小时回:查原始素材,统一改,辛苦标注。
他重新过了一遍第九集,十七处,一处一处替换。做完天已经黑了。他把前九集打包交回去,对话框安静了一个多小时,跳出两个字:收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继续做第十集。原来按时交活换来的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声应答,不带道歉,也不带奖赏。
定金是第二天到的,两千元。他开了个新的记账分类,名字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三个字:要还的。转进去一千。剩下的一千留作这两周的生活费,他给自己算过账:房租加吃饭,一个月四千;退款两千五,借款一千,合计七千五。这份短活全做完是六千五,缺口明摆着。群里的活他往下滑了滑,有一个价钱合适的要连轴三天,他没接——先把手里这份做完,睡够,再论下一份。
转完账,他顺手截了一张余额,想发给许照,配一句"你看,开始攒了"。图片在相册里躺到中午。他点开又看了一眼,删掉了。许照要的是一号的到账记录,不是他的决心。
周日下午,苏三的铺子开门。陈迹买了两瓶汽水过去,一瓶搁在柜台上。
苏三正往柜台上摆一个小本子。本子是新的,前几页已经写满,每行中间画着一道竖线。
"左边是我听见的,右边是我记的。"他说,"你上次问,哪些是他的原话。我补全了。"
陈迹拖了条凳子坐到柜台边。苏三一行行念。老何说"那孩子梦做得深"——原话。说"我顺手把凳子抽了"——也是原话。念到"替梦颇准备宴席",右边"宴席"两个字被圆珠笔圈了出来。
"宴席是我加的。"苏三说,"他的原话是'桌子早摆好了'。我那天讲得急,顺手拿了个比喻。"
陈迹盯着那两个圈。他曾经把"宴席"当成一把钥匙,想过很多次那场席摆在哪儿、坐的是谁。原来门闩是他自己配的。
"还有吗?"
"有一句,我拿不准。"苏三往后翻了一页,"关于你会不会信。我记成他说'他一定会信'。可他那天当面说的是'因为你会信'。差一个'一定'。当时他到底说没说,我不敢替自己作证。"
"差很多吗?"
"'一定',是算准了你。"苏三把本子合上,"'会',只是知道你。哪个是真的,我挑不出来,就两个都写在纸上,让该核的人去核。"
陈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为什么现在才补?"
"上礼拜你说,别只在这里说。"苏三把本子收进柜台里侧,"我想了想,这句话对我自己也成立。"
他又说,往后每周三下午、周日晚上,他都在铺子里。别的时候铺子照常开,买东西随时招呼他;找他说事,等这两个时段。陈迹问要是急事呢。苏三指了指墙上新钉的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一个座机号,是他跟巷口小卖部借的。
"现在你也有找得着我的时候了。"苏三拧开自己那瓶汽水,"咱们俩这毛病,其实是一个毛病。"
陈迹想反驳。他想说自己跟他不一样,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苏三是自己选择看着。可这两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他发现它们并不互相抵消。
他没反驳出来,喝了口汽水。
夜里他做了梦。
一间排练场,座位顺着阶梯排上去,坐满了。灯光只打在他一个人身上。没有布景,没有提词器,他两手空空站在台中间。
底下没有掌声,也没有倒彩。所有人只是看着他,等。
前排一个人开口,问:你什么时候真正开始?
他说我现在就在写。声音出去了,底下像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语气不急,像问一间还没上菜的后厨。他张嘴想列举:两批字幕交了,补充约定签了,还款提醒设了。每说一件,他们就安静一分。那种安静不是认可,更像核对——核对他还没有开始。
他在梦里想找一样东西握在手里。父亲的手表、许照送的那支笔、随便什么。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醒了。窗外还黑着,手机显示五点四十。屋里没有焦糖味,枕边也没有。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标题就两个字:睡眠。下面写:本周第四次,同一个梦。
写完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连着两周这样,就去挂个号,看睡眠。立完规矩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件事他没打算问苏三——不是不信他,是苏三自己都说了,有些话他分不清是听见来的,还是记出来的。身体的事,得走能挂号的那条路。
天亮以后他交了第二批字幕。这回对方多回了几个字:收到,快。上午十点,他检查了一遍下月一号的提醒,又把退款那笔两千五添进同一个日历。标题想了几秒,只写了两个字:照旧。
下个月的第一天,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