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清单之外

项目办公室的清单是下午到的，附件名很长，末尾照例一句"辛苦"。

陈迹把《赢家》三个字看了很久。删掉共享目录的那个下午，他以为自己烧掉的是全部；点开附件，那些东西一行行躺在表格里，连他嫌烦的两轮修改意见都编了号。

当晚他把相关邮件翻出来，按日期排进文件夹。收到重新开放的共享链接后，他点了一下自己删掉的那份个人文档，页面显示：文件不存在。他关掉页面，没有截图。其余的都在——大纲、梗概、两轮意见、人物小记。他原来以为烧掉的东西，只是从他手里搬走了。

第二天上午，对账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负责合同的同事姓吕，比他大几岁，说话像念快递单。

"逐项过。"她把打印件推过来，"你认的画勾，不认的说理由。"

前三行很顺：大纲一版，收到；分集梗概，两轮意见，均已回复；人物小记，收到。日期最远的一行在七个月前。陈迹的笔尖顿了顿，还是画了勾。

第四行他停住了。

"这轮意见我是会上口头回的。"他说，"没有邮件。"

"有纪要。"吕同事翻出会议记录，指给他看，"你回了三条，第四条当时说'再想想'。确认三条，第四条按未完成。"

她不问他为什么再想想，只把那一行的金额拆成两半。陈迹看着数字被减掉一角，忽然觉得这种算法很陌生，也很公平。

末行过完，吕同事念了总数：四万八的预款里，一万八有对应交付，其余三万没有。

"这三页没过评。"陈迹把那几页纸摆正，"我想换回原来的方向，把剩下的做完，抵掉没交付的部分。"

"换成哪个方向？"

"旧的。《赢家》本来的样子。"

"那是新的活。"吕同事把清单翻回第一页，"得另立项、另评估、另算钱。财务认交付，不认打算，也认不了'我这次是真诚的'。"

"那用《代价》抵。它要真做成了，"

"它还没立项。"吕同事抬眼看他，"拿没立项的东西抵已立项的账，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陶敏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站在桌边听完最后一句，没有帮哪一边说话。

"未完成的三万，怎么处理？"

陈迹把在地铁里排好的话拿出来："我申请分十二期退，首期下个月开始。这几个月我得留出吃饭和房租。"

陶敏看向吕同事。吕同事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

"每月两千五，末一期在第十三个月。"她说，"能走。写成补充约定，双方签字。"

"可以。"陶敏拉开椅子坐下，"两件事分清楚：退款是退款，《代价》要过评才谈开发。别把还款当新稿的抵押。"

"也别拿新稿当不还钱的理由。"陈迹接完。

"对。"陶敏说，"你要是真写成了，那是好消息，也是两笔账。"

她还有下一个会，说完就走了。吕同事把补充约定打印出来，逐条念了一遍，从"鉴于"念到签字栏。陈迹签名时手很稳，比签开发合同那次稳。

出门前他问了一句："要是第一期之前，我活接少了呢？"

"提前十天说，别到日子让财务来问。"吕同事把文件收好，"逾期能谈，装看不见不能谈。"

回程的地铁上，他打开备忘录，添了一行：每月两千五。上面两行是房租和吃饭。他把上个月的支出翻了翻，划掉一个视频会员，又划掉一张只骑过两次的单车季卡。省出来的不够一期，可这张表第一次没有让他心慌，只是长。

到家他拧开电脑，没有先开《代价》。短活群里那条消息还在，一周前发的：纪录片字幕修订，二十六集，工期两周，预算不高。当时他嫌钱少，回了个"最近忙"。

他把对话框翻出来，问：还缺人吗？

对方回得很快：缺。明早九点发素材，按集结。

陈迹回了一个"接"。这笔粗算能顶第一期的一半多。剩下的他没再往下想，先把闹钟拨早了半小时。

夜里洗脸，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水顺着下巴滴，镜子里的人也滴，一拍不差。他多站了两秒，关灯睡觉。

清单之外的那部分生活，从明天早上九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