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四章 · 不照稿念
陶敏先把项目材料收走了。
“这份不在现在的议程里。”她说。
老何松开手,让助理抽出那几页纸。他对她的阻拦没有不悦,反而像等到了自己喜欢的一次停顿。
陈迹盯着他的手。指甲修得整齐,袖口有一根极细的暗线,看不出任何足以让人认出“伪造者”的标记。他昨晚想象了很多次见面,有一次甚至想象自己揪住对方的领子。真到了面前,却先想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能坐得这么舒服。
“你把原来做过的东西交出来。”陈迹说,“还有收件人。不只是我的那封。”
老何拿起手机,翻了几下,将文件发到陶敏提供的接收地址。他声称只发给陈迹一个人。
“是不是只有一个,我们还得核。”陶敏说。
“当然。”
陈迹打开收到的文件。有两张没有裁完的头像图,文字还在独立的图层里。他不知道自己要看见怎样的东西,才会觉得对方真的做过恶;此刻看见这些,想到的却是许照桌上那半杯没有喝完的咖啡。
原来让他们不再一起吃饭的东西,可以轻到只有这么一点。
苏三开口道:“我在馄饨摊听他说过这些。没及时告诉陈迹,是我的错。”
老何转过脸:“三哥,你原来不是说——”
“我说我是看客。”苏三把那句话接完,“他昨天问我,我要是不来问呢。我没答出来。”
陈迹看着苏三。他没有因此舒服些,但至少这句话说到了桌面上,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
陶敏请助理保存文件,结束这一段谈话。她表示会将情况告知引荐顾问的合作方,这个项目也不再请老何参与。老何起身,像参加完一场并不重要的早餐会,甚至将没喝的水往桌内推了推,免得挡着别人。
走到门口,他停在陈迹旁边。
“你可以把我写进去。名字都不必改。”
陈迹没看他。
“总得有个人付代价。”老何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谁都没有立刻说话。空调出风口有一片纸条,被吹得贴上去,又垂下来。陶敏问陈迹要不要改天再谈项目,他说今天吧,来都来了。
苏三原本要坐回去,陈迹朝他摇了摇头。
“这段是工作的事。你先在外面等我。”
苏三看了一眼他发白的嘴唇,仍出了门。
陶敏重新翻开那份材料。她把第三页那句话圈了起来。
“我们刚听完前面的事,这里就更不通了。”她说,“所有人都辜负他,既然不是事实,就得知道你在写谁的判断。”
陈迹说可以改。
宣发的人姓周,第一次见他,说话很谨慎。他问能不能把真实经历做成陈迹自己的创作说明,用“差一点被成功吞掉的人”来介绍作者,项目会比较容易被记住。
“不是非要曝光你的生活。”小周说,“取你愿意讲的部分。我们先试一版。”
陶敏没立即反对。她问陈迹是否愿意。
他看着桌面。愿意讲的部分很多:做噩梦,去杂货铺,醒来,写下一部新作品。还有不那么愿意讲的:七条诋毁朋友的消息,抓着林晚袋子不放的手,凌晨第三页的那句话。
他知道只要挑好,自己就能成为一个经历挫折、勇敢找回初心的编剧。那并不全是假。他确实流过泪,也确实回了头。
小周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临时打了一行标题。
醒来的人,写给还在梦里的你。
陈迹喉咙里忽然涌上一点甜味。
不是咖啡的甜。像一勺糖在锅底慢慢烧黑,苦味还没出来,香气先满了。他听见远处有几只手鼓掌,隔着墙,又像隔着水。
“怎么样?”陶敏问。
陈迹张嘴,准备说还不错。
就在那一刻,他想起林晚回信的末尾。不要用,包括改名字。他知道有这句话,知道自己回了好,却忽然想不起她把袋子背上肩时到底是用哪只手。
这样的细节本来可以忘记,任何人都会忘。他却同时看见黑掉的投影边框里,多了一张自己的脸。
那张脸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正从容地点头。它抬起手,朝桌上的材料示意,好像这场会一直由它主持,陈迹只是一个来不及记住台词的替身。
他猛地攥住椅子扶手。
“等一下。”
陶敏停住。小周也将电脑放平了。
投影边框里的人没有停,还在说话。没有声音,但陈迹知道它在讲什么:这些都是必要的。没有这次失去,就没有今天的作品。他的歉意、痛苦、克制,都能在这句话里变得值钱。
他闭上眼睛。父亲送表的那双手没有出现,出租屋也没有出现。记忆没有听从召唤,来帮他作一个漂亮的决定。
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咯噔一响。
陈迹睁眼,把前三页抽回来。
“这份不能用了。”
陶敏皱眉:“你要换多少?”
“朋友没有被证实偷稿。我已经发消息撤回指控。还有女朋友离开,不是为了逼我改写作方向。我不能把他们写成叫我醒悟的两件道具。”
小周说,宣传不一定提他们。
“那句‘写给还在梦里的你’,也先不要。”陈迹说,“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够不够清醒,能教别人什么。”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陶敏将笔扣上。
“我们能不用这个包装。但故事得重新成立。你现在只有一种情绪,没有五页能讨论的戏。”
这话很重。陈迹想辩解,想说自己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刚才才面对伪造邮件的人。说出来也都是真的。可桌上那几页仍然不会因此变好。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这周的开发会我不能替你占着。你写好了再约。”
他点头。接着是旧项目的尾项,之前预付的一笔钱,已完成的工作怎样确认,未完成部分怎样处理。陶敏叫负责合同的同事另约时间,把交付清单列出来,今天不靠一句“再写一个好故事”往后拖。
陈迹一项项记进手机。屏幕里的手只是他的手,抖得很明显。
离开会议室时,他没觉得自己赢了。电梯往下走,他先算了一遍银行卡余额,再想有没有能接的短活。想到许照有个项目可能缺人,他打开聊天框,又关上。今天不该把刚送出去的道歉换成求人帮忙的开头。
苏三在楼下便利店等他,买了两个饭团。陈迹接过一个,包装撕到半截裂开,米掉在掌心。他蹲下,把落到地上的几粒捡进纸巾里。
“它走了吗?”他问。
苏三望着玻璃门。里面有顾客在挑饮料,每个人都与自己的影子挨得很近。
“那股味道淡了。”他说,“别的,我不敢替你定。”
陈迹坐到台阶上,给许照转去老何承认伪造的录音和文件,标明还有哪些地方没核完。许照过了很久才回复:我会看。你发给那些人的更正,我也收到了。
没有约饭。
他又看了看林晚的聊天记录,没有发自己今天如何守住承诺的长消息。那不是需要她再奖励一遍的事。
午后的太阳照在台阶上,烫得饭团里的海苔发软。苏三吃完,问下午还去不去找老何。
“先去见项目那边的人,把欠的工作理清。”陈迹说。
他把新建文档打开,仍叫《代价》,没换成更响亮的名字。在空白页上,他写:一个人醒来,先要去还一把钥匙。
看了一会儿,他把这句也删了。
林晚已经说过不要用。
他将电脑合上,起身去赶下一班地铁。路过便利店的玻璃门时,他没有对着倒影笑。玻璃里那张脸慢了一点,也终于合拢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