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三章 · 好故事
桥下的茶摊没有开。
两张塑料桌叠在卷帘门旁,桌腿用链子拴着,像怕它们夜里自己跑掉。苏三问过隔壁卖烤串的人,对方说穿得齐整的那个下午来过,喝完一壶茶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迹不肯立即回家,在桥下绕了一圈。广告屏把江水照成一片紫色,他走到光暗的边缘,站住,再往后退。水里始终只有一个影子。
苏三在护栏边等,没有催。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陈迹问。
“认识很久。”
“多久?”
苏三望了一眼桥墩。上面新贴着禁钓的告示,旧的只剩一层胶。
“久到我总觉得,下一次再拦也来得及。”
陈迹不想听这句。他问苏三有没有老何的电话、有没有留过照片,苏三都摇头。到最后,能交出来的只有一段录音和几个喝茶吃饭的地方。他本以为这个人掏出经书,便能指出妖物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现在苏三同他一起站在歇业的小摊旁,连卷帘门都叫不开。
回程时,陈迹接到制片人陶敏的电话。
她问,《代价》有没有更多材料。
从梦里醒来的那个上午,陈迹删掉旧文档后,给她发过半页新的故事梗概。那时他急于让空白变得有用,写了一个被成功吞掉自我的编剧,末尾是主人公拒领一座奖杯。他没有想到,陶敏会这么快回电。
“我明天有个小会,你过来聊。”她说,“不用整本。五页以内,把你为什么非写不可讲清楚。”
陈迹走过一家银行,橱窗玻璃亮得像镜子。他停下来,问是否仍用原来那笔开发预算。
电话那边有键盘声。
“换题要重评。你上次拿的那笔,财务还挂着。新方向能过,接着走;过不了,我们得坐下来谈怎么收尾。”
她没有说只要来就给钱,也没有说必须立刻还钱。陈迹却已经在脑中把房租、欠许照的旧钱和下个月的生活费排了一遍。
苏三买了两串烤豆腐,递给他一串。陈迹摆手,还在听电话。
“你这个切口好,最近大家对成功叙事也累了。”陶敏说,“但别最后落在一个算命先生说大道理。得看见人真的失去什么。”
他说自己知道。
挂断后,苏三问是不是好消息。他看着银行玻璃里那个疲惫的人,答:“能不能好,还得写。”
这一夜他没关灯。
五页材料写到第三页,桌上只剩一杯冷水。他先写竞争,把被伪造的截图放进情节,再写梦里的奖杯。写到朋友时,手指又慢下来。
朋友没有偷他的稿。
至少,他手里那些足以让他指控对方的东西,已经站不住了。可如果朋友没有背叛,主人公前半段的愤怒便没有那么痛快;如果女友不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他,最后的成长便不像从废墟里站起来。
他打开匿名邮件看了一眼,又关掉。
凌晨两点,陶敏发来语音,说材料上午再发也行,不必熬。消息后面带着一份会议安排,除了项目开发和宣发的人,还有一个外部顾问,名字栏只写“何先生”。
陈迹握着手机,坐直了。
他问陶敏何先生是谁。她回得很快,说是合作方推荐的内容顾问,来听故事,自己也只见过一回。紧接着发来一张活动合影,让他看最右边那个人。
照片里的男人没拿酒杯,两手轻轻交叠,站在一块写满赞助商名字的背板前。陈迹从未见过老何,立刻把照片转给苏三。
过了三分钟,苏三回了一个字。
是。
陈迹拨电话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人听见。
“他知道我明天去?”
“我不知道。”
“这个会是不是他安排的?”
“我也不知道。你问问叫你去的人。”
陈迹给陶敏发消息,说明有人自称伪造过关于自己的邮件,苏三指认照片里的男人就是那个人。他把录音一起发去,请她先听。
陶敏回电的时候,语气已经变了。
“这事我之前不知道。会议可以改,你不用跟他同场。”
陈迹一时没作声。他脑中本来只有两个选择:进去揭穿,或者不去,连项目一并失掉。陶敏却说她可以把顾问取消,只跟编剧讨论。
他盯着那五页未完成的材料,听见窗外一辆垃圾车倒车,滴、滴、滴,声音很慢。
“我想见他。”他说。
“那我们把两件事分开。先核你说的邮件,项目另谈。我不想在会议室看人吵架。”
陈迹答应了,要求苏三也来。陶敏说上午十点,先留半小时;她会告知在场人并保存会议记录。陈迹挂断电话,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清晨,他把写完的前三页发给陶敏,注明后面还要改。他怕空着手去,连这次讨论的机会也失掉。
到了十点,会议室比他想的普通。
没有半透明的帘幕,没有像深井的长桌。投影仪没对准,画面斜了一点,角落里一袋纸杯倒在打印机上。老何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陈迹推门时,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陈老师。”
这个称呼让陈迹想起许照发来的第一张聊天记录,心口骤然紧了一下。
苏三跟着进来。老何看见他,笑意深了一点,正要开口,陶敏指着桌上的录音设备说:“各位都知道,我们先核一件事。你们同意记录,就往下谈。”
老何点头,坐回去。
陈迹拿出邮件,把发件时间和截图放在屏幕上。他想了一夜的质问,此时只剩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是你发的吗?”
“是。”
回答来得太快,陈迹反而没接上。
“截图呢?”
“也是我做的。”
陶敏身体向后移了一点。她没有问是不是某种创作实验,只将水瓶推开,叫助理记清刚才两句。
陈迹想把许照失掉的机会、林晚取走的钥匙、自己在梦里掉落的东西全摔到桌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为什么?”
老何看着他。
“因为你会信。”
苏三的手按住了桌沿。
老何将目光移向他,慢慢补了一句:“而且现在,你有了一个比《赢家》更好的故事。”
陈迹这才看见,老何面前压着的不是自己的邮件,是那份五页材料的前三页。陶敏会前按名单发出的阅读件,第三页停在“他终于明白,所有人都曾辜负他”。
那是凌晨写下、还没改掉的一句。
老何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它,像请演员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