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二章 · 备用钥匙
林晚来取东西的时间,是她自己定的。
晚上七点半,不吃饭,半小时后要去印厂。她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美编,新书打样出了偏色,得盯着重做。陈迹先问要不要帮忙,打完才删掉,改成“我在家”。
他提前收拾了房间。
茶几上的稿纸装进纸箱,水池刷干净,窗台死掉的绿萝移到阳台。林晚的拖鞋摆在门口,杯子洗过,又用纸巾擦了一次。等电梯的声音响起,他发现自己正在摆那杯子的把手,要让它恰好朝向她惯用的右手。
门开了。林晚没换鞋,先问打印机旁边的蓝袋子在哪里。
“你喝点水?”
“我得先找袋子,里面有色卡。”
陈迹去书房找。袋子被他夹在两个纸箱之间,底下压着废稿。他拿出来拍了拍,想解释自己不知道里面有东西。林晚已经看见一张被折弯的卡,伸手抽出来,压在茶几上。
“你上次说全是废纸。”她说。
陈迹记得。当时她请他帮忙带到门口,他在改戏,嫌她打断思路,说没有哪张纸比截稿重要。
“对不起。”
她把卡装回袋里,蹲下去看书架。
他跟着蹲下来:“我这几天才知道,我之前——”
“陈迹,你先让我把东西找齐。”
他往后挪了半步。
林晚找出两本书、一只移动硬盘、床头抽屉里的充电线。她来过太多次,每一处都留着一件不值得专门带走的小东西,如今要一一找出来,竟比搬一个大箱子还费时间。
陈迹看见她拿起床头那张海边合照。梦里的照片明亮干净,醒来后的相框却落了一层灰,背板受潮,翘了一个角。
“那天你明明很开心。”他忽然说。
林晚抬头:“哪天?”
“海边。”
她看一眼照片:“那天后来我晒伤了,你去药店跑了两趟。是挺开心。”
陈迹胸口松了一点。
“所以我们并不是一直——”
“当然不是。”她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可我今天来拿东西,也是真的。”
他坐到床沿,手按着那块因她起身而慢慢回弹的床垫。梦里,只要捡回照片,爱情就回到身上。他以为那是一条已经走通的路,现在才知道照片两边还有人,她手里也有自己的东西。
林晚没有拿走照片,把它放回桌上,只收起相框。框是她母亲送的。
“你可以留照片。”她说。
这句话比把照片撕掉更让他难受。他想问还有没有机会,想问她是否早已准备好离开,甚至想问是不是有人劝她。最后那个念头出现时,他自己先僵住了。
林晚站在门边穿外套,问他这间屋的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你那把不是还在?”
“我就是来还这把。”
她将钥匙放在鞋柜上。金属撞木头的声音很轻,陈迹却听见后面紧跟着一声掌声。
只有一下。
他猛地回头。客厅空着,窗外是对楼的厨房,抽油烟机亮着灯。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怎么了?”
“没什么。”
她提起袋子。陈迹抓住袋子底部,想替她托一下,她停住,让他先放开。
“我不拦你。”他说,手却没有立即松。
她等着。
他终于把手抽回。袋子比他想的重,她调整肩带,自己背稳了。
林晚走后,他在鞋柜前站了很久,没有拿那把钥匙。手机上苏三发来消息,说老何没有固定住处,只知道他偶尔去河桥下的旧茶摊,今晚可以陪着找。末尾补了一句:能不能见到,不敢保证。
陈迹回他说等一会儿。他打开《代价》,写下一个女人离开的场景。
起初只是记一句话,免得忘记。写到第二段,他给女人安排了一次回头。第三段,她眼里有了迟疑。第四段,男人没有去追,镜头留在那把钥匙上,观众便会明白,他终于学会爱了。
敲下“学会爱”的时候,屋里又响起那一下掌声。
这回他没有回头。他把那四个字删掉,再看女人回头的地方,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没有回头。
他将那一段也删了。
电脑屏幕黑了一瞬,映出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颁奖礼上的西装,手掌仍合在一起。陈迹向前扑,椅子撞翻了垃圾桶。房里没有人,只有风吹动窗帘,露出那盆枯死的绿萝。
他给苏三打电话,第一句话是:“它又来了。”
苏三到的时候,陈迹正把所有灯打开,连冰箱门也敞着。
“看见了什么?”
陈迹从头说。苏三没有靠近电脑,先去关冰箱,又把倒了的垃圾桶扶起。
“你看得见吗?”
苏三站在那面黑屏前,摇头。
“我认得梦颇留下的那股味道,像糖烧焦。可是它现在在哪儿,能拿走多少,我不知道。”
“昨天你不是全知道?”
苏三没答。他看见鞋柜上的钥匙,问是谁的。陈迹说林晚的,又将刚写的几段给他看。
“她没有回头。”陈迹自己先说。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写戏的人不能改吗?”
苏三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腿被刚才那一撞弄松,他扶住扶手,没敢再晃。
“戏能改。你准备拿它去证明什么?”
陈迹想说什么都不证明,只是一个故事。可他确实已经在脑中看过那个结尾,林晚在首映式上坐着,终于从银幕里的他身上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关掉文档,拿起手机,给林晚发去一句话:我刚才写了你来取东西的场景,想放进新稿,没先问你。
苏三起身想走,他叫住:“别等她答应了才算我对。”
这句话说得没有头尾,苏三却重新坐下。
过了十几分钟,林晚回信。
不要用。包括改名字。
陈迹将这句话读了三遍。最后四个字,把他刚想到的那个办法也堵住了。
他回了“好”,将那一场单独移出交稿文件,关上自动同步的共享目录。私人笔记还留在自己电脑里,他不敢说自己从此便不想写。
苏三陪他把松掉的椅腿拧紧,再一道下楼。出门时,陈迹将备用钥匙收进抽屉,没藏到照片后面。
电梯镜子里有两个人。门关上以前,他一直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