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代价
第一章 · 原件
陈迹抵达咖啡馆时,许照已经把两个人的账分开结了。
他在桌边站了一下。昨晚电话里,许照答应见面,没有答应吃饭。陈迹却买了从前出租屋楼下的牛肉饼,油纸包还热着,放在两杯咖啡之间,像一份来路不明的礼物。
“你那家店还开着。”陈迹说。
许照把电脑向里推了推:“换了老板。”
陈迹没吃出来。他只是闻见油煎过的味道,就以为那间漏水的屋子也在附近,推开门,二十来岁的他们还会为了谁去倒垃圾争吵。
许照看了一眼表。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陈迹把匿名邮件打开。附件是几张聊天截图,许照的头像旁有一句“他还没递,先用我的名字上”,下面接着项目负责人的回复。正是这几张图,让陈迹在竞标结果出来的那晚,给七个人发去长消息,说许照偷了自己的创意。
他没有告诉许照自己发给了谁。
许照没接电脑:“发我原邮件。”
“这些图我都——”
“连附件。别给我截第二遍。”
陈迹照做。邮箱里那封信的发件人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末尾写着:不方便露面,你自己留心。
从前他觉得,这是一个冒险给自己通风报信的人。现在再读,才发现对方连一句可以追问的话都没留。
许照将自己的聊天记录翻到同一天,把屏幕转过来。头像和群名都一样,可那晚他们讨论的是一份演员试妆表,后半段有他发来的语音,前面根本没有陈迹见过的几句话。
“截图可以删改,”陈迹脱口而出。
许照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陈迹立即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两边都可能。”
“对。”许照说,“所以我也没打算拿一张图让你跪下。”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早期稿件、给制片人的邮件和一次会议留下的修改意见。他只让陈迹看涉及争议情节的部分,其余窗口都关着。
陈迹认得那个故事。一名夜班司机沿着城市送还亡者的物品,这个念头,他们在出租屋里聊过。他自己写过,许照也写过。分别投标以后,他的方案落选,许照的过了。他收到匿名信,便把那些共同度过的夜晚都改写成了许照偷听自己构思的证据。
但许照的旧稿里,司机早就换成了一个开锁师傅。他们争过好几次的结尾,也在两个月前改掉了。
“这一版你看过。”许照说。
陈迹盯着日期。他当然看过。他还说换成开锁的好,因为每扇门后面都有一个家。他记起自己当时拿着半个梨,一面吃一面说,梨汁流到键盘上,被许照骂了一句。
那件小事从来没有失去过。只是收到匿名信以后,他一次也没再想它。
“这不能证明所有事。”许照合上电脑,“你想核,我可以约项目那边的人一起核。但我不再把整台电脑摊给你翻了。”
陈迹点头。早晨准备好的话是“我又想起我们从前了”,到这里,显得像要借从前跳过什么。
他把牛肉饼往许照那边推了一点。
“那晚我说的话,对不起。”
“哪句话?”
陈迹的手停在纸包上。
“说你拿我的东西。”
“还有呢?”
他低下头。咖啡机在身后放蒸汽,嗤的一声,替他拖长了沉默。
“说你早就靠卖朋友进圈子。”
许照没看他,拿纸巾擦掉桌上的一点水。
“发给了谁?”
陈迹一个个报名字。报到第五个,他看见许照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正谈合作的导演,许照大概此刻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说再等等。
“我可以再发消息解释。”
“今天发。抄我。”
陈迹应了。
“还有,你那几句‘精神状态不好’,别替我写在后头。”许照说,“我知道你最近不好。我也不好。”
他的咖啡还剩半杯,起身时没有带走牛肉饼。
陈迹坐了很久,把给七个人的消息写了三遍。第一遍说误会,第二遍说被人利用,第三遍删到只剩自己未经核实便作出指控,现有材料不能支持,正在与当事人核对。他将具体说过的几句话逐条撤回,不求收信人替自己保密。
按下发送后,胃里才开始疼。纸包里的饼凉了,油凝在折角。他吃了一口,终于尝出和从前不一样。
隔着街,苏三正在杂货铺门口收空瓶。陈迹看着那块测字的木牌,突然很想再去写一个字。这次写“真”,也许就能有人告诉他,剩下的事情该怎样办。
苏三听完,没有拿纸。
“你得把那封信存好。”他说。
陈迹一怔:“你昨天不是说,要想起——”
“你今天想起朋友给你钱,不等于他从没做过坏事。你昨天觉得他坏,也不等于那张图就是真的。”
陈迹盯着他。苏三低头转动一个空瓶,瓶底有点裂,挑出来放到旁边。
“那邮件是谁发的?”陈迹问。
苏三手里的瓶子不转了。
街上骑车的人按了一串铃。一个买酱油的老太太从陈迹背后挤过去,苏三给她拿了瓶酱油,找钱,等她走远,才把柜台下的凳子拖出来。
“有个人,叫老何。”
他把前夜馄饨摊上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伪造证据,包括替梦颇准备宴席。没说老何是什么来历,也没把“他说的”换成“我亲眼看见的”。
陈迹听到一半,脸色变了。
“你昨晚就知道?”
“知道他认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苏三张了张嘴。陈迹忽然想到,自己在梦里流泪、捡东西、走回起点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坐在馄饨摊边,听过有人怎样摆弄他。
“你等我自己悟出来?”他问。
柜台里的旧闹钟走了一格。苏三没有说“为了你好”。
“我以为先让你从梦里出来,后面的事你会来问。”
“我要是不来呢?”
苏三把那只裂了底的瓶子放稳。
陈迹不再等答案。他拿出手机,把屏幕递过去。
“你认识他。告诉我怎么找他。还有你听见的那几句话,别只在这里说。”
苏三看了他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自己录下一段语音。声音没有方才解释梦颇时笃定,中间停了两次,都补上“这是他对我说的”。
陈迹存好录音,没有道谢。他走出铺子,七条消息有了两条回复,一条说收到,一条问能否直接转给原来那个工作群。
他回了“可以”。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时,橱窗里的倒影没有跟着动。
玻璃里的他还在笑,是几天前向别人保证“这次绝对能成”的笑。
一辆公交车驶过去,倒影碎在窗面的反光中。再看时,只剩他自己,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攥着油透了的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