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九十一章 没有第二条道
短架刚抬起,男子便叫停。
不是忽然不肯走。他腿下那一卷布偏了,架一离地,肿处便往硬木旁挤,疼得额上立即见汗。
季蘅让两人放稳,等他自己指出压在哪里,再把布挪回去。
那名后来赶回搭手的扶辕工有些急,几次往石壁方向看。另一人提醒他先认脚下,真把这人摔了,后头再空多少路也走不了。
季蘅知道他们为什么急。
她方才去看后坡时,邢铎还没在车边拔剑。先回来报的人只说找到了,陆迟叫家里照自己的路走,别去听他说旧话。
她本想在低路之外,再找一个能将孩子先送到主路远处的绕口。
昨晚那段上坡只够两人空手侧着过,她没有把它说成可抬架的路。今日去看,是想知道坡外绕石的一边还能不能多让出一点,而不是到了眼前才把昨日所见忘掉。
一夜雨,替她把这个念头截断了。
原先接得上的两块硬土之间塌了一截,草皮悬着,下面露出松土。人空手也许能借旁石探过去,可一头肩上若抬着别人,落脚处便会被架边挡住;孩子手短,够不到大人以为近在眼前的那块石。
她站在完整地面上,没有为了看得再清楚,将一只脚踩到垂下的草皮上。
土边自己落下一小撮。
季蘅退了回来。
跟来看路的经手者说,轻的人可以抱着过去,他自己昨日还走过。她让他看那条新裂的边,说昨日还在的东西,今天不能靠一句昨日走过变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不再往前。
她也没有先把女孩与幼子叫来试一遍。
回到外檐,妇人已经将两个包系好,问是否分两头走。季蘅把上面的缺口说清,父亲听见,先朝女儿摇头。
“一起走。”
他没有逞强说自己能爬,也没有叫家人先走得越远越好。他知道一旦人分开,伤腿的自己并不能随时再赶到他们身边。
就在这时,卫黍来了。
他左手提一卷布,呼吸有些急,一进来便说陆迟左肋被划开,已经转到石壁口,叫他们别让他久等。
季蘅没问他是不是很重。
卫黍不是看伤的人,隔衣见到血,能说的是陆迟还站着,吸气已不如方才,正挡着追来的邢铎;褐衣者后来也到了,不能把一声还能站变成没伤着。
她将布接过来。
“你带他们去接车处,不走坡上。路上哪处要停,你先叫,别自己抬。”
卫黍点头,走到两个搬件者旁,将方才从主路回来真正看过的一段说清。一处水沿壁根流,外边仍有干硬地,过弯不能抢在前头抬得更高;另一处堆筐已移,仍留着几段散绳,不要让孩子跑到脚下。
他只管自己见过的部分。
到了没看过的地方,再停下来问。
短架第二次离地,男子闭了一下眼,没有再叫停。两工抬得不高,先在檐外转过一回,确认布卷不再滑向硬木,才真正往前。
女孩牵着弟弟,走在母亲身旁。
男孩想拿父亲膝上的小包,被父亲按住,说这一点自己拿得住,叫他看姐姐怎么下那一级地。
季蘅看着四人从今夜确实睡过的地方走出去。
借檐主人在旁收回一只借碗,经手者认夜间饭地的余数已经清了,才让后面搬自己的物进来。没有谁为了催救人先将四口原来用过的地方丢成一笔以后再争的糊涂账。
这几句话很快,却也占去了真正的时辰。
远处剑刃碰响一次。
季蘅手指捏紧,脚已经转向那边,仍先问卫黍:“到了车主那儿,谁接?”
卫黍报出昨晚与今晨已经认过的经手,不报自己听着像哪个人的称呼。那人此刻正在主路等,看见架来便向前走几步,举手叫他们靠较干的一边。
眼前确实有人接。
季蘅这才回身。
她先到临停的小空车旁。邢铎与陆迟的声音已进了内弯,车帮挡住一侧的视线,褐衣者背对着她挤在弯口,不敢把短杆胡乱越过邢铎的肩。
车底有清晨多带的两根圆木。
她取了一根稍短的,另一根仍留原处,将弓袋贴身收紧。木头原是借来备换抬架的,不因到了她手里就变成无所不能的兵器;她先摸到一处起刺,转了面,免得抓握时把自己掌心划开。
从运料棚前门到后口的路,昨晚已经实走过,收工者也没有再将物堆回。她沿那条路绕到陆迟身后,未从邢铎两人之间硬挤。
没有第二条能送伤者绕开这一带的路,并不等于这里每一道门都变成了墙。
她知道自己这一趟空手能过去,也知道两名抬父的人不能照自己的脚步去走那条湿窄坡。
转到陆迟身侧时,她先看见他左边的衣。
裂口不长,旁边却已湿了一片。他握剑的手仍稳在能够顾住身前的地方,脸上没有刚才交数时的松意,嘴唇抿得很紧。
“上坡断了。”季蘅低声说。
陆迟眼睛仍看邢铎,答一声听见。
“四口走低处,卫黍带,两人抬。主路经手已经接着,等他们过最后那个窄口就够,不等整辆车走远。”
“还有多远?”
“刚接到人。会报。”
她没有编一个能让他放心的快到了。
邢铎也在听。
“抬着能走多快?”他问。
季蘅没答,将圆木低低横过来,先让陆迟看自己准备站哪一边。两侧石壁在内弯收拢,木的一端能抵一处浅凹,另一端由她掌住,真受压便松退,不硬靠双臂顶一个持剑人的全身。
陆迟往里让了小半步。
她把干净布递到他左手能够按到的地方。他接住,隔着衣裂按住伤口,眉间立即皱起来;这不是包扎完就能重新打一场的治法,只是让他在换手的一会儿别让衣布不断蹭开。
邢铎向前探了一步。
季蘅将木端换到更低的位置,拦的是他将要落脚与送剑的那条窄线,不朝头上抡。木头碰到石边,响得很实,邢铎没有立刻把腿送进来。
“还有弓,怎么不用?”他道。
她看着他手里的剑,不看他的嘴。
身后是陆迟,外面是刚过的抬架,眼前只有几步。她不需要再用一场误射证明自己为何没把箭拿出来。
低路上传来一声叫。
卫黍在报未过。
不是危险,也不是已经离开,只是短架后头那个人还在转弯。他站在接车经手旁,能看见那一角,不替前头的人猜后头已经到了。
季蘅应了一声,陆迟也听见了。
扶辕工后脚踩上一块湿石,短架晃了一下。卫黍没冲去托,只叫停;两工一起稳住,前头那个先别上坡,后头换到旁边干土,架才重新平下来。
男子压着膝上小包,叫妻子别来挤。
妇人已伸出的手停住,转而把幼子拉到自己腿侧,给抬架者留出那一块地。
这些动作隔着石壁,季蘅看不全,只听见一句停、一句稳了。她没有因为听不见打斗就跑回去看,再让陆迟独自把剩下的时辰扛完。
她手里的圆木开始受力。
邢铎用剑脊压住靠外的一端,身子没有扑进来,像是在试她愿为这一根木硬撑多久。季蘅让端部滑动一点,重新靠住石边,双脚不钉死在原处。
陆迟从她身侧重新递出剑。
“我接。”他说。
她退了半步,不为自己才站过一会儿就拒绝换。
布仍被陆迟左手按着,剑只在右手可控的一小段里活动。两个人交换站位时,没有谁高喊一声足以让对手等他们站稳的口令,只靠之前互相看过的脚位,把真能让出的空处留出来。
主路那头又有人叫。
“过了!”
这回是卫黍,接着经手者也重复一声。不是只看见架头便算完,两个抬的人和跟着的母女孩子都已越过相接的狭处,前面有可放架的平地。
季蘅肩头轻了一点,手却没松。
她向陆迟说:“够了。退。”
陆迟不再等他们走到更远的车后,也没有因为今日终于又见着仇人,就将这句改成再守最后一下。
他与季蘅一同向宽一点的地方让。
邢铎立即跟上。
人已过路,剑却不会因此自行入鞘。季蘅听见他后面的短杆刮过石壁,知道自己刚替那一家争完的一小段,轮到自己与陆迟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