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九十章 旧伤不是破绽
陆迟先把欠凳沿的粮补了。
清晨交工者实量给他昨日余下的一份,棚主在场收了修料尾数,原记旁添清。那只削坏的凳子仍靠墙,边缘露着浅白的新木,没有因为已经给过粮就自己长回去。
雍弼去问原管旧交数者,得到的回话是日中交完器再来,所核那几片先别散。季蘅听过原传话者复述,叫雍弼留住旧束,不将一句愿来提前写作认过。
随后她去接那家人。
昨夜借的外檐在另一排卸物屋后,距约定候车处不远。原返车主已经让经手来报,货交完可以在主路接四口,却不再绕回拥堵的灶棚。家人愿移过去等,季蘅先同他们看过小车上的垫与短架,免得出了屋才发觉伤腿伸不开。
陆迟和卫黍先往石壁转口。
一名扶辕工推着他们租的空车,另一名去帮季蘅看短架。车主不愿昨夜借下的空篓架遗在场边,清晨已由两工抬起,独立束在车侧带到候接处;车上仍空着,给父亲的席布另由那边带来。
车主另借的两根圆木也放在车底,原为短架若不合时替换,此时没有压着车身,更没有先被人当作机关拆松。
这一根是绑空架的绳,不是覆席绳。
卫黍用左手摸过低处绳尾,认得它系到哪一根细木才松手。到地后扶辕工自己能解,不须等他来,重物也不等着他用伤肩托。
雨停了,沿石壁下来的水还在响。
空车推到转弯前,陆迟请扶辕工先别进去。他沿地面看看宽处、轮能落的地方,再让工人将车停在不会挡住主路的位置,轮前后塞好短垫。父亲若到此不能连车过,便两人抬短架接到主路,车留后面另推。
卫黍站到较干的一块地上。
“上面那条呢?”
“昨晚两个人空手走得过。抬架能不能转,季蘅还要先看。”
陆迟没有指上坡说有第二条便够了。两条路最后还汇在同一处,绕得过去,也不能替前方有没有人作答。
他抬头时,邢铎就在车的另一面。
来得没有声势。
灰发被夜雨压贴在鬓边,一只脚似乎不肯全落,身子偏向看起来很难发力的那一侧。邢铎手里没有提篓,也没有先伸出昨日那只索包的手。
他先看车上。
空的。
“人还没来?”
陆迟从这句问话里听见了许多可能,哪一个也不替他答。
“你找我,就别叫旁人站着等。”
扶辕工的脸变了。他听过会有人来,却第一次见那个名字自己走到轮边。他将手从绳上收回,向主路那头看了一眼,没有因为昨日领了一份新工就马上伸手去拿兵器。
陆迟叫他先去同季蘅报人到。
卫黍转身想跟,被邢铎向侧一步挡住路的样子逼停。
“没叫你走。”
“他不是来答你的。”陆迟道。
邢铎看他右手。
“昨日震得还疼?”
陆迟没有把腕向衣袖里藏。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故意把手放松,给对方看自己并不怕。随后便觉出这也只是另一种被一句话牵住的姿势。他让手留在方便抽剑的地方,不硬攥,也不向邢铎证明什么。
“雍弼昨夜说了一段。”他道。
邢铎的眼睛终于从空车上移开。
“他说申束自己要去?”
陆迟没将昨夜每一问摆出来给他挑。
“你还可以说你那一段。”
“先把他写的给我看。”
“到有人能认话的地方看。”
邢铎忽然向左塌了一步。
不是倒下,像旧伤支不住,他原本护着腰侧的那一块随之空出来。陆迟若顺着最近的空处上前,脚便要落到轮边湿土里,身后也只剩窄窄一截车帮。
他没进。
“你腿怎样,不是我该看的地方。”陆迟道。
邢铎的剑出来得很快。
那只刚才像落不稳的脚猛然撑住,身子斜转,剑不向陆迟看见的空处来,反从另一侧贴着车边送入。陆迟早已让开轮旁,自己抽剑的手仍慢了一点,剑脊擦过车帮,发出短促的一声。
旧招没有骗他站到错处,却仍能逼他后退。
他听见扶辕工在后面叫季蘅。
卫黍向低处退,邢铎左手一伸,想从车旁横过来抓他。陆迟将剑尖送到那只手须经过的位置,没有向腕上猛砍;邢铎收手,自己的剑便又逼近一截。
扶辕工没有跑远。
他从主路一侧回来,喘着说已经叫到接人的工,要转话过去,自己得把车拉开。邢铎站在原来可以推车的那一头,他不敢近,车若不动,又堵着他们退入石壁口的那半边。
“架先下。”卫黍说。
扶辕工看了他一眼,立即托住那副空架外沿。卫黍不往剑下伸手,蹲在车后低处,将原本独立束架的绳端挑开。工人托稳,顺着车侧把轻架移下,斜放在两轮旁的空地上。
它不是一堵能挡住刀剑的墙。
可邢铎要从车边直接绕近,得先跨过那片新占地的细木;要一脚踢开,又须先腾出脚。陆迟借这一息退到石壁口,没有回头叫卫黍把整辆车放倒。
卫黍将松绳收回轮外。
“人过了,别守这里!”他喊扶辕工。
工人退往主路,顺手把一只空篓挪到原先车后的一侧,提醒后面来的脚别踩进绳里。那篓没人按着,也拦不住一个真要追的人。
邢铎踢开一根架条,剑跟着进。
陆迟不得不接这一回。
两柄剑在身前撞了一下,声音不大,力却全压到他的腕里。他没有继续死抵,向石壁一侧退,让对方的长步先被弯口挤短。
邢铎顺着他的让步,忽然将剑锋收低。
陆迟肩已转过,左肋却还在那条线里。
先是一阵凉,随后衣里像被热绳骤然抽过。他往后缩,刃已从衣下划开一条口,血很快将裂边洇深。
痛来得比剑慢。
他低头的那一瞬,邢铎又近了半步。陆迟抬剑护在两人之间,后肩撞到石壁,才把这一脚站住,没有趁伤还没全疼就扑回去讨一剑。
“看破了?”邢铎问。
陆迟嘴里发干。
他看破过假跛,也知道不可死握,知道退路须真走到头。可是知道几件事,并没有使对方这些年练过的手停下来等他。
血从衣内慢慢热出来。
陆迟往有转折的一边又退半步,剑不举得太高,免得牵开左侧。那道口留在皮肉上,没有让他立刻倒下;每次吸气和转身,却都提醒他不能再拿一副完整身体来算能守多久。
卫黍在更远些的主路侧看见衣裂,脸色变了。
陆迟先向他喊:“去报她,左边伤了,不能久等!”
没有报无事。
卫黍没来挤这一人多宽的弯口。他向扶辕工重复陆迟的话,叫对方回去搭另一人接短架,自己沿季蘅昨夜带他认过的路走,左手提着一小卷原备作垫用的干净布。
他若留在这里,陆迟便还得替他多守一条退路。
车后传来另一声脚步。
褐衣者到了,手里仍是那根短杆,看见斜架被踢歪,抬脚从另一头跨。两个人不能并着挤进石壁口,他先站在邢铎后面,没有因为多一个人就多出一倍伸剑的地方。
陆迟看见,心里反倒更紧。
窄处能少接一面,也使自己不能随意换过去。后方只要有人跌倒,他让出的半步便可能踩在人身上;季蘅还没来,那户的短架有没有抬起,他都不知道。
他只听见远处有人回应卫黍。
邢铎向旁边瞥了一眼,像想越过石壁看主路动静。陆迟没有趁这个空把剑往他脸上送,只让自己的站位仍遮着弯后的路。
“你先顾谁?”邢铎问。
陆迟没答他。
他在等那个真正知道后面还有几个人的人报话。
风从壁缝里吹过,汗凉在颈后,左肋的衣却黏着。他慢慢把前脚从一块湿亮的石面移到土上,脚趾先抓稳,才将身体的重量跟过去。
没有新招。
只是方才在车边还能够用的一点力,如今得省着,留给下一次真正需要让开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