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九十二章 狭道换手
陆迟退了一步,邢铎便进了一步。
那一家已经越过接车处的窄口,眼前的剑却仍对着他的胸腹。再向旁让,季蘅就得独自站到两个人面前;留在原地,左肋的伤又不肯替他多等一会儿。
他先看身后的空处。
石壁在这里向外折,脚旁有一小片能容人站稳的干地,再过去便宽一些。两个人不必并排堵着同一处,可以一个先让,另一个短接,再将站位交回来。
不是把这条路守到天黑。
是自己也得从里面走出去。
“我退到那边。”陆迟低声说。
季蘅看见他眼睛指的地方,点头。
她将圆木前端贴住石边的浅凹,后端不夹在肋下,只由两手掌住。邢铎的剑朝上压来,她便让木端滑开一点,避过锋口,再低低送回他的进步处。
木有石壁借力,她也仍在退。
若两只脚钉住不动,再好的支点都只会把传来的力送进肩背。
陆迟后脚踏到那块干地,左手按伤的布松了一瞬。血没往下淌得很急,衣里黏住的那一条却随着呼吸拉扯,叫他差点吸不上紧接的一口气。
他让自己慢一点。
邢铎听见了,忽然向前抢。
圆木另一端被压得低下去,季蘅退开半步,陆迟立即将剑送回她身侧的空处。刃没有劈向邢铎的头,先迫他收回伸来按木的左手。
“换。”陆迟说。
季蘅松开受压那一端,沿他让出的侧面退到干处。木没丢,弓也没有从背后取下。她喘了两口气,低头看指根,一处被粗木蹭红,仍能握,便先换了掌中贴木的位置。
只有几息。
他们却终于没有让受伤的那个人一直顶在最前。
褐衣者想趁季蘅后退时把杆送进来,杆身刚过邢铎肩旁,便撞到石壁,改了两回方向也没能自在抡开。
邢铎骂他往后。
那人向后一退,又听见主路方向有车轮声,忍不住回头。
陆迟也听见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接那一家的车真的走了,更不知道车后有没有别的人跟。耳边一个响动,不能让他在剑前替远处写好结局。
但邢铎明显急了一点。
他的脚不再像车边那样拖着试探,剑尖先向陆迟按血的左手点,待陆迟略收,又转回来逼右侧的柄。
每一下都不大。
每一下都叫陆迟不得不重新用力。
他有一刻想把自己知道的几个名字都喊出来,叫邢铎停住听,叫对方知道那些旧话不是杀了自己便再无处可找。可人若没有被迫停下,话也可以只成为对方判断下一步该逼哪里的线索。
陆迟没有喊。
他问:“你要的只是包?”
邢铎道:“你把它放下。”
“我放了,你不追她?”
“现在轮到你跟我讲条件?”
剑又近了。
陆迟收住问话,不再指望一句旧案能让对方愿意按约停。他将前脚挪出湿亮的那一块,右手跟着收,不让肋伤牵他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住。
季蘅在后面说:“还有一步,别退大。”
他照她看见的地只退一点。
邢铎忽然伸左手,越过两剑将要相接的地方,去扣陆迟握柄的腕。不是徒手攥锋刃,是先挤住剑根,再把持剑的人整只手带偏。
陆迟看见掌根压过来的方向,心里猛地一缩。
申束掌上那道横过旧茧的裂口,忽然清楚得像还湿在他眼前。
当年洗尸时,水淌过指缝,鲁跂替他托住手,他只知道师父最后握过别人没替他留下的兵器。如今眼前一只熟练的手逼来,他几乎要将十六年前没看见的那一下接在上面。
只是相似。
相似得令人想发疯,也仍不是亲见。
陆迟的剑尖已经抬起一点,原可顺着这股愤怒向前送。他却先将腕往自己能够退出的方向移,没有为补完一幅死前的图,把这只手硬留给邢铎。
邢铎的指尖擦到他袖边。
衣料被带起,陆迟外侧另收的小包也晃了一下。
是昨日空木。
邢铎瞥见那包,嘴角一扯,没有再把它当作一定装着真簿的东西。他看的是它与陆迟身体相接的那几根带,能不能像旧日后廊那样,一抓便把人拽到剑前。
季蘅看见左手又来,叫陆迟换。
他这次没有等自己终于撑不住才退。
右剑短短护住身前,身体沿她让出的空处移开,圆木立刻落到两人之间。木端顶住石凹的一声闷响,使褐衣者误以为有人从侧面进,急忙扭头去看。
原来响声也会骗他们。
陆迟没笑,低头把外侧那包空木从短系带上解下来,免得继续挂在腰外给人拖拽。他先放在自己脚后靠石处,真役簿的内带仍收紧,不能因为想轻一点就一并松开。
季蘅撑过来的时辰比上回短。
邢铎这次不再先压木端,而是向握木的手逼。她没有让指头留在那里证明木头够硬,立即将木移向较低处,身子也跟着转,右掌擦到石面,疼得一吸气。
“接。”她说。
陆迟应声。
剑重新进到前面,腕已不如先前听话。他知道自己真正能接的只是这短短一轮,后头要有更宽的地方,要有叫到的人,不能把轮换当作两个人能永远换下去的办法。
主路那边果然有人喊他。
是扶辕工。
那人没有提着兵器赶来,只在侧口能看见的地方大声说家户已交到原经手手里,另一名工陪着,自己请人去叫了管事。他回来拿租车,见两人仍没退出来,才站住报这一声。
“别再往里走!外头能站!”
褐衣者转向他,抬了一下短杆。
扶辕工立即向宽处让,继续喊有持兵的,不同那根杆较长短。这个动作让陆迟知道他愿意做什么,也看清自己不能把有人来了当作侧面已经有人替自己守。
季蘅向外看了一眼,很快收回。
只要再退过眼前这处,便能同那工人在较宽地方相见。可邢铎也看见了这个机会,忽然连逼两步,不给陆迟从容转身。
第一下陆迟让过去。
第二下落在他剑身靠近前端的位置,他肋下骤痛,手腕偏了半分,自己的剑尖磕上石面。
那一声刺耳得令人牙根发酸。
剑从汗湿的掌中滑出,落在右后侧的石脚旁。
陆迟本能地向下一探。
“别弯!”季蘅叫。
圆木已经从他身侧横进来。邢铎的剑撞在木上,剖开一条浅口,季蘅手臂一震,立刻让木端抵回石边,没有硬接第二下。
陆迟收住探出去的头。
剑在他身后,不在天边,可他若只想先把它拿回来,对方等的就是他低头的这一瞬。记了许多年的不去追物,到了真握空时,仍要拿一整口气才能做出来。
他的右手改向脚边,拿起方才解下的小包。
几片无字木在布里轻轻碰响。
不是将它举起来遮住剑锋,也不是想让邢铎忘掉昨日看见过什么。他只把这件不系在身上的东西拿到手里,给自己多一个可以放下的东西。
陆迟忽然想,若真包今日也留不住,自己会怎样。
断绳、各人的答话、旧量与后来补交的数,哪一样都曾使他觉得不能放。许多夜,他靠想着明日还可以拿出来问,才撑过了明日尚未到的那一段。
可它们若都在,自己与季蘅却死在这里,能把其中哪些字说明白的人又少了两个。
这个念头没有叫他立刻把真物抛出去求饶。邢铎已经追进来,手里有什么,便仍要看眼前能否多争出一步;真到了只能弃物的时刻,他也不必再替师父发一遍同死的誓。
季蘅的指节在圆木上换了一处。
她没有看他的包,只看他准备往哪一边让。陆迟向她点了一下头,把自己的后脚落到不会挡她退的位置。
若这一回仍不能留下邢铎,就一起出去。
方才守着的是那一家的人,如今眼前还剩下他们自己。这个先后并不需要向地上的剑道歉。
邢铎看着那根提带。
“又来?”
陆迟没有答。
他左手仍按着伤布,右手提包,一步不抢。季蘅木端还抵在石边,手掌已经疼,身后主路的叫声却比方才近了。
邢铎不愿等。
他的左手绕过圆木,扣住了那根看起来还在陆迟手里的带。
这一次,没有绞到陆迟的衣领。
陆迟看着那只手,慢慢松开第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