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七章 空棚有声
第一声响,是陆迟自己弄出来的。
他搬开门旁的短垫木,木端碰在柱脚,空棚里便多出两下回声。一声近,一声从斜后方回来,仿佛还有一个人跟着他动。
陆迟停手,向后看。
那里没有人。
棚主在外面叫别动柱底的垫,陆迟应了一声,把手中这根确属散料的移给收工者。他没有因为借下地方,就连哪块木撑着棚都比主人更清楚。
门外那辆料车终于牵走了。
主人带两名工人将剩下的尖料与小钉收净,自己走进来点了一遍,认今日的活已经做完。外间管事也听到了借棚缘由,脸色很不好看,只准趁天色尚明说话,若真起争,便收回这地方,不许留人过夜。
陆迟答应。
雍弼回来时,季蘅也到了。
她先对陆迟说,接四口的车已经同经手见过,今日还须交一趟器,最早明日上午才能改返。另一条路的回话到了,没有人肯接一个不能久走的人。他们听清后,选择由旧经手另问的外檐过夜,主人已允,白日干地在傍晚前腾净。
“今夜的饭与地方都有人认了。”她道,“家里出一部分,我补一部分。没有叫他们跟到这里。”
陆迟没问外檐在哪一道门后,只问是否知道邢铎约来。
“知道。也知道我们不拿他们换话。他们让我别再替别人许明早一定走。”
他点头。
雍弼等他们讲完,才说自己见过邢铎,转的是带包来谈,没有许原片必交。对方先问那户是否一起,听说不来便冷笑,最后说天黑前到,叫陆迟别临时搬出一群人。
“你答他独来?”季蘅问。
“我叫他别带人。他没答这句。”
这回雍弼没有将没答说成答应。
陆迟问他留不留,雍弼说自己的交粮记还在外面,去取了再回来,不肯先站在门里等。陆迟告诉他,真来对话便在可见人的地方,别在车后另约一场;雍弼皱眉,未再多说,随原经手出去。
等他走远,季蘅与陆迟才沿两道门往外走。
前门通刚腾出的卸料宽地,有人收工经过,陆迟亲走到管事所在的地方,又回来。后门出去拐过矮石壁,下一个弯才接近主路;往上的小坡也能走到路边,却窄,只容空手的人侧过去。他们各走了一遍,没有把两条终究汇到一处的路,说成两条互不相干的生路。
今日地面湿,却还走得过。
季蘅指了指上方松土,叫他记着下雨以后另看,别照今日的脚印抬人。
回到棚内,他们先定彼此站位。
陆迟在偏前一根柱旁,能看见前门和后门的一部分。季蘅在后门外侧,看的角度同他不同,真有人从外绕,她先报有没有人越门,不因为木头响一下就喊来袭。两人之间不隔料堆,任何一方说退,便往前门的宽地退,不约谁必须独守到最后。
她的弓收在背后,没有搭箭。
陆迟带来的包放在一条矮凳上。
里面是自己向棚主买下的几片未写废木,边缘磨过,大小并不假装与役簿一模一样。他只是让远处能看出里面有硬片,不曾许雍弼会把哪一本原物交来。
季蘅看着他系包,问真正的东西放哪里。
役簿与有限案证仍在他自己肩包的内层,外带收短贴身,不垂在凳边供人一把绞住;经典原简仍留曲阜,今日这张假包更不可能替它担什么书名。季蘅的附片由她自管,不曾拿出来给空包添分量。
“他若要你先打开?”
“我问完一句再开。开了,他多半要动。”
“那就别等到他已经动,才想自己脚该往哪儿退。”
陆迟在柱边落了两次脚,先看地上有没有方才收漏的木刺。
他心里没有因这些都做过便踏实。
只是这次的不踏实,有了能逐件去看的地方。
邢铎从前门来。
他身后没有一群人,只有一名褐衣男子停在棚侧,将手中短杆斜倚在肩上。陆迟看那人的脸,认出昨日持半筹过门的便是他;这回近些,颧边的一道旧痕也看得见。
邢铎自己跨过门槛。
“雍弼呢?”
“取交粮记。”陆迟道,“让他回来,当面说。”
“他写的,你肯信?”
“你说的,也要同别处对。”
邢铎看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到凳上。
他比当年更瘦,肩并未塌,站着时却不再把两腿摆得一样直。陆迟注意到了,没有把眼睛留在那里。
“先前几次粮,你替谁领,领过后分给谁,我都有问到的。”陆迟道,“申束出门以前,雍弼叫你——”
棚后突然响了一声。
很重,像有人撞开横木。
陆迟的左肩先动了,头几乎跟着转过去。季蘅的声音从侧面过来,低而清楚。
“门外。未进。”
他把脚留住。
邢铎已经近了一步,左手探向包带,右手仍在腰侧。陆迟把凳向自己这一边挪了小半掌,没去抓那只伸来的手。
又一声响。
这一次,陆迟从后门斜开的空处看见了短杆的影子。褐衣者沿棚外绕过去,用杆端敲外侧横木,又立刻收回。季蘅站的位置能看清他,不必因他敲得响,就追出去替他打开门。
“还有谁同你来?”陆迟问。
邢铎道:“你的东西呢?”
“你要看哪束?”
“你写着谁领粮、谁交车、谁说过什么的那些。”
“不是我师父那束没题的书?”
“书能叫雍弼认一句他没说过的话?”
邢铎说完,嘴边那道深纹绷起来。
陆迟看着他,忽然明白今日摆在凳上的包为什么能把人叫来。对方要的未必只是取回一张通向家户的旧片;不同人讲过的那些话一旦放到一起,就再不能由谁单独讲完全部经过。
这是他的判断。
邢铎没有替他点头。
“把雍弼叫回来。”陆迟道。
邢铎的左手已经握住包角。
陆迟松开了。
那一下太轻,反使邢铎停了停。他将包掀开,几片无字木落在凳面,最上面一片滚到地上。
“长进了。”他说。
剑随话音出了鞘。
陆迟退向柱侧,自己的短剑也抽出来,却没有在同一处迎着刃硬撞。邢铎第一下从凳边送入,够的是腰间真包;陆迟侧身让过,剑锋擦在凳沿,削起一小片木皮。
他看见对方的左手又抬起来。
那只手当年绞紧衣襟时,他只觉得必须抓住它。如今他先把贴身包往肋侧收,不让外带拖到两人中间;剑只护在够得着的那一小段,不追邢铎往外撤的脚。
第二下撞到他的剑身。
陆迟腕里一震,握紧过了一瞬,随即换成自己还能承得住的角度,后脚沿方才试过的干处挪开。柱子在肩旁,不是替他打败敌人的人,却使邢铎不能从那一边绕步。
棚外的杆声停了。
“前口能走。”季蘅道。
陆迟不回头,答一声听见。
邢铎忽然笑了一下,剑尖向下,肩却向真包那侧偏。陆迟没有为这个像是收手的动作往前追;他向前门退了两步,到了光亮更足的地方。
这次邢铎没有立即跟。
季蘅也从后门退入他能看见的边上,仍未开弓。外侧褐衣者往门前探了半步,见她已转向宽地,便又收回去。
管事的叫声从外间传来。
“谁在动兵?”
不是有人忽然替陆迟布下一张网。棚主亲眼看见凳子被削,已经转身去叫人,两个还没走远的收料工也停在远处,不肯再往里来。
邢铎看了一眼前门外的人。
“你让他把话写齐了,便以为是当时那一句?”
陆迟道:“所以留着等你说。”
“留我?”
邢铎没等回答,将凳边剩下的空包扫落,自己向后门退。季蘅已经退出那一边,没有为拦他又独自折回;褐衣者从外侧迎上,两人沿石壁那头离开。
陆迟往前跨了一步。
腕上那阵震后的紧提醒了他。他停下,没有穿过刚才只看见半边的后口去追。
地上空片散了三处。
真正的役簿还在他肩侧,带子勒得胸口有些闷。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把呼吸藏在每次让步之间,仿佛谁先喘出来,谁便输了一截路。
季蘅到他旁边,先看腰侧。
没有血。
“手?”
“能动,发紧。”
“先收剑。”
他照做,歇了一会儿,腕才没有方才那样绷。两人等棚主回来,当面看削坏的凳沿;陆迟认下在自己借用时起的争,补修还是抵粮,等主人说,不把损坏算作别人既已借棚就该受的事。
季蘅告诉他自己亲见褐衣者敲横木,未见另一个人从后门进入。陆迟也将自己认昨日递筹者的依据告诉她,仍没把那人改成上午的笠帽。
雍弼此时才从外面赶来,听说邢铎走了,脸色一沉。
陆迟没有将方才那句话变成对雍弼的供认。他只问他取回的交粮记在哪里,先把今日真正交了什么说清。
管事已走到门前,抬手拦住还想离开的收料工。
“先别走。人带来的,车借出去的,都给我留着!”
收料工愣住。
一人手里仍端着没来得及吃的饭。他看向棚主,又看陆迟,问了一句:“我不过来收自己的锯,也算在里面?”
陆迟站在碎木旁,忽然比方才听见那两声撞梁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