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八章 领饭的人先走
那碗饭已经凉了。
取锯的工人将碗放到脚边,空出两手给管事看,又觉得这动作像在认什么罪,索性把手放下。
“锯在里面。我拿了就走。”
“方才谁在里面,谁又从后面出去了,你先说清。”
“我在外头!你问里面的人去。”
两句话反复了几遍,后头便有人去拦准备牵车的帮工。借棚的事本来只同陆迟说过,如今粮车、料车靠在一片,管事分不清哪几人跟着动过手,先叫全都留,连原先谈妥的尾粮也暂且不发。
季蘅走到碗旁,先问那工人是不是还没吃。
“等着取锯,取完还得回去。”
她让他端起来。
管事抬手拦:“话没问——”
“让他吃着说。”
工人立即蹲下去,一口凉饭塞进嘴里,像终于从别人的争执中抢回自己一点东西。
季蘅这才转向管事。
“你怕少的是什么?”
“有人在我的地方拔剑,我总得知道!”
“你知道是哪两人拔的。还怕什么?”
管事看向被削坏的矮凳,又看门外停着的车。他承认怕陆迟一走,棚主的损失、乱车少件、今晚多留的饭,全来找自己。至于主会处有人问起,更不能只说不知道。
季蘅没有答一句自己全担。
她叫棚主先来。
凳沿削掉一片,坐面没断,主人愿修,不要换新凳的全价。陆迟让他报实际补料与工,拿出自己剩的粮交了一部分,余下约在翌晨交工粮时补;主人当面认,借棚者与损坏记在一处,没有叫取锯工也在旁留名。
“他锯呢?”季蘅问。
棚主进去取出,递到工人手里。
工人饭还没咽完,赶紧用袖擦净锯柄,抱在臂弯。东西到了手,他却仍走不了,门外的人没有让开。
陆迟忽然叫了他一声。
季蘅转头。
陆迟问他方才在外面,见没见着后退的褐衣者往哪里去。工人点头,说那人过石壁转口时,向另一辆空车挥了手,车旁还有个戴笠的,没见装人,没听清说话。
“还能认那辆车么?”
“这会儿不知道。都在动。”
陆迟望向后口,问他能否再留一会。
工人将锯抱紧了些。
“我回去晚了,明日那处活会叫别人。你今晚要问多少回?”
这一次,陆迟没有答只一回。
方才他确实想着让人留下。邢铎朝哪个方向去、有没有别的同伴,哪一句都可能使下一次少受一剑。可工人已经说出看见的一段,他不能把“以后也许还用得上”变成让人今晚回不去的理由。
“你走吧。愿留一个后来能问到的交活处,便留;不愿也不扣你的锯。”
工人报了自己明日受雇的院口,只许白日来问,不许去家里。他看着陆迟记完,纠正那是另一个同音的称呼,才端起余饭往外走。
管事又想说话,被棚主拦住。
“我的工,做完了。借棚时就说他们不陪着。”
第一个人走出去以后,后面的人终于肯各自开口。
哪个只是运空器,哪个尚有两件未交,哪个今天已做完却被压着尾粮,不再混成一个听着便像该留下的车队。季蘅让管数者将当日实际出入翻到眼前,请真正交过的人分别认,陆迟只补自己经手的部分。
有一只空筐少了,查回原交处还在那里;有人要把昨日已付的一段再领,指出以后也肯认。并没有因为他们此刻想走,所有数便都变成对的。
卫黍是这时从本队过来的。
他听清缘由,先回去取自己代放的几件小工具。午后有人去吃饭,将修柄的短刀与锥留在他坐处,他知道各是谁放的,不让人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再进一次已起过争的棚。
较重的撑木在车下,他叫原主人自己取,没用伤肩拖出来显得人人都得经过自己。
短刀还给一人,锥还给另一人,交错了的一块包布也问清归处。
管事看着这边物件一件件离手,忽然发觉再扣着人,反要替那些有主的东西担更多去向。
他终于让发粮者开袋。
季蘅没有替所有人捧回来分,叫已认过本次领取的人自己去拿,领过的在当日那一处接数,不另外写一份拿到别灶重复领。有人粮到手便走,有人先把饭吃完,临走前也不再回头看陆迟是不是还有话。
陆迟站在案旁,让路。
地上很快空了一块。
少了吵声,也少了可以一声喊来帮推车的人。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空处,才知道这空处有多冷。
车主将最后一份实领放到季蘅面前。
“你还要借我的车?”
她看了一眼陆迟,转过来答:“要一辆小的,明早送那个腿不便的人接返车。若那边仍走不了,就送到能换车的平路处,不能叫他自己爬坡。”
“会有人来抢?”
“可能。今晚拔剑的盯着旧事,雍弼说他要拿一家换自己。我不能告诉你一定不会。”
车主沉默了。
“我的工不替你们斗剑。”
“我知道。谁愿抬人,谁愿看路,重新问。你不肯,车不动。”
他抬眼看了看车旁已经卸下的篓架,末了说可租自己较窄的空车,用到翌日午后;原定载空器的一趟需另车分担,租粮与改运的差额分开讲。他要真做完的工食作一部分,余数等季蘅这批收器工结清,不肯只收一句往后必还。
季蘅算了好一会。
她这趟可能拿到的那一点余粮,已经薄得快看不见。可她仍把车位、改运、几个人的工逐项留清,没有因为眼前大家都看着,便把不够的地方藏到一句全交给我里。
两名搬件者留了下来。
一个曾帮那父亲上过车,另一个是本队扶辕的。前者愿抬,说昨日只抬几步就看见那腿实在不行;后者肯掌车,听见可能遭拦,又明确说自己有家,不替陆迟追杀。
陆迟答,只需护人走,若真遇逼近先报、先退,不把两人放到自己剑前。
工食另算,领过本日尾粮不等于又答应明日的活。他们各认了新约,回去取自己的包。
卫黍本来想说一同抬一头,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改问那段石壁路宽不宽。
陆迟讲自己方才真走过的部分,季蘅请卫黍明早到地亲看低处转弯,再作决定。他可以跟一段报路、理松绳,不在两人的抬重数里。
他说好。
车主也过来,先让两工把空车上的套篓架卸下。架是细木组成,不是车身,平日另绳绑在车边;卸了,车上才好垫平给伤腿人,轮轴和车辕却一件没拆。
卫黍蹲在低处解的只是绑架短绳,两个健工托稳才松。空架落地,里面没有货,更没有一根覆席绳能连整辆车一起放倒。
主人将这副架借他们临时挡住车旁尖料,仍许明晨装回。
接着是抬人用的东西。
两工挑两根不带刺的直木,用车主另借的结实布与绳做短架,先压上装料小包,合抬几步试松紧。陆迟想来扶,右腕一用力仍紧,便退回去看两人的脚,不把今晚试过剑的手再算作一副稳当的抬力。
短架送到外檐时,季蘅同去。
陆迟留在车场,未跟去问家户。他只听搬件者稍后回来讲,父亲试靠过,膝下加了卷布,太低那一端已重绑;一家知道明早仍先核接车,自己选肯坐,不是几人将架做好便必须把人放上去。
卫黍也随季蘅走了一回,记住从外檐到相约接车处的路。他知道的是这次可走的地方,没有得到一家早年的姓名,更没有被叫作替他们永远守路的人。
临离棚,陆迟把自己买的空木与布包拾回,另收在外,不同真役簿混放;凳边削下的木屑留给主人看损。
夜色落下来时,旧棚彻底空了。
管事将门口散木踢到一边,叫陆迟别再在那儿约第二回。他肯留下陆迟所报索包动剑的经过,也让原守口者知道邢与褐衣者的面目;要不要从各家再调持兵人问捕,须回报真正能作主的人,他此刻不肯凭一句话调走守粮的。
陆迟没有将这当成已有人替他守住后路。
雍弼还站在外间,手里那片交粮记快被汗浸软。
他看着一辆辆离去的车,终于问:“你们真让他们走了?”
“该做的做完了。”季蘅道。
“若明日那人又来?”
“留下的人,知道为什么留下。”
雍弼看向陆迟,又向阴处摆好的空车看去。车边只剩几个人,没有一队会因他喊旧差便一齐抬头的役者。
陆迟把今晚补完的交数收起,没再用别人的饭袋压着一条等候问话的名。
“你还有话,”他对雍弼说,“现在可以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