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六章 谁先改约
来人先问她是不是一个人。
季蘅没有答,抬眼认出那张脸。冬末雍弼来北巷吃饭时,这人也在,只敢说自己听见了哪一段,不肯替没看见的事点头。
如今他站在灶外,衣襟上落着新粮的细末。
“你同谁来的?”季蘅问。
“雍君。昨晚到,补交一批仓粮。”
那人指了停在外面的车,又说雍弼让她将旧附片带到侧门,别叫太多人看见。若肯还,他便能让一户人不用再被叫去换差。
季蘅手里还拿着一只碗。
她将碗放稳,才问:“原话就是这样?”
“他说,只要片拿来,那家便不用被带走。”
来人这次没有把话改成自己能担保的意思。
季蘅让他等一等。
午饭前,她已经去过四口暂借的干地,将工匠所述改篓遮人的要求讲给他们听。她没说必是要装这一家,也没有用“不知道”把可怕之处省掉。妇人听完,立即收起本来要去领的一小件寄物,说今日若有人叫他们另处拿,不跟着走。
男子要再找原经手,问是否能先随别车离开。
季蘅陪他问了。眼前有一辆只往不相干的方向,另一路须晚些才有回话;本来答应接他的车仍在交器,不能将“或许下午”写成已经启程。他听清后,决定先等回话,不让孩子在几条陌生路上试谁肯收。
干地只允白日用。季蘅与管棚者说定,傍晚以前再议住处,不到夜里才将四张席摊开。父亲腿边的卷布由妇人自己挪,她没让陆迟带着剑过来坐成一张显眼的招牌。
此刻,她看向眼前递话的人。
“我不带片去侧门。”
那人有些急:“他不在这里等很久。”
“那就先交他的粮。交完,来发饭处说。”
她请管灶者允饭后在棚前坐一会儿,不挡添柴分饭,只谈自己的事。管灶者同意,却说有争执便出去,不许仗着旧相识把锅边变成动兵的地方。
季蘅认下,让来人照这句话回告。
然后她去找陆迟。
雍弼到的时候,棚下大多数碗已经收走,仍有两名小工洗器。随来的经手留在外侧理空袋,另一个赶车的回去照看粮车,没有一排替他撑脸面的持兵者走进来。
他看起来比北巷那一夜更疲倦。
“如今见你,也得改两回地方。”他道。
季蘅指面前的空处。
“先坐。你带来的话,跟上次准我暂存的不一样。”
雍弼没坐。
“我是为你们好。”
“你昨天来交粮,今天就知道哪一家会被带走。先说谁告诉你。”
这使他终于向陆迟看了一眼。
陆迟没有把旧役簿铺在饭案上,只放了一片准备记新话的短木。刻刀收在手边,剑仍在鞘里。
雍弼这次确实是为自己尚管得着的一批仓粮到外围交付。收粮者在另一头,车数与实物都能去问;他不能进主会处,也不是受命管这里所有车役。他昨晚随车抵达,今晨刚交过一部分,便被邢铎找上。
“你亲眼见的?”陆迟问。
“是。”
“在何处?”
雍弼报了粮车后那片垫料地,说两人只讲过一段话,没有另一个熟悉的人在旁。他承认先前北路接粮者转来的那一回,自己仍未再同经手对全,不能拿今日亲见倒说冬末也亲见了。
季蘅等他往下说。
“他要那片。”
“为什么又要?”
“旧交数能连到谁,从哪里走,他不信我另给的一行。”
陆迟抬头。
雍弼避不开,只得承认自己今日被问急了,曾在空片上写一段自己还记得的旧门路,想叫邢铎拿去便离开。邢铎没有收,说季蘅手里的有后来补交的痕,旧路变没变,该找真正办过的人。
“你又把哪一段给他看了?”季蘅问。
雍弼报到一处中途交粮地,停住。
他并不知道四口如今借在哪块干地。邢铎也没向他报出一家现在使用的名字,只说认得早年那一路家口,又见一个妇人来找季蘅。新旧关系已经从人的往来里露出,不必等谁把全片摊到路上。
季蘅心里一沉。
那句见过妇人,仍是雍弼转述邢铎的话。她不能因此认定哪一刻有人跟着自己,也不能当作只要换一处席位,便又没人认得那张脸。
“他要把人带到哪里?”
“没说。”
“带去做什么?”
雍弼终于坐下了。
他一手按着膝,声音低了些。
“他说,若只剩他一个人,你们迟早要把先前的事全压到他身上。手里留一家,总有人肯来换他。”
锅边正在刮下一层硬饭。
响声很轻,季蘅却觉得那个人一下一下刮在自己的掌心上。雍弼在北巷承认怕邢铎将自添的话说成所令时,她还只听见两个人怎样互相抓着旧事。现在那只抓人的手,已经向别人的孩子伸过去。
陆迟问:“你答应了什么?”
“我说会来取片。”
“还答应把人给他?”
“没有。”
“你能让他不取?”
雍弼没答。
季蘅看着他:“那么让人不用被带走,是你许的话,不是你能交给我的东西。”
雍弼的手从膝上抬起,又放回。
“我若不来,你们连他想什么都不知道。”
“你来讲,我听。你拿这件事要我把路交出去,是另一件。”
陆迟把两处话分开记。一处是雍弼说今日亲见邢,听他拿一家保命;另一处是雍自己声称收片能止住。他念回时,雍弼脸色难看,却没有再把后一句说成已经同邢商量妥当。
季蘅问他此来有没有带原私束。
他说带着,仍在自己另一个包里,没有拿到饭案上;这里取出的只是交粮所需的数。她没让他回去把全部藏户都搬来证明没有说谎,也没有取出自己的附片让他指出到底是哪一家。
陆迟看了她一眼。
她摇头。
不是不肯把师案向前推进,是连坐在饭案旁的雍弼也未必知道那一家现在的称呼。若为了当众问个明白,让所有名字都接到一起,邢铎还没来,便已经得到想要的一部分。
外侧的小工端着洗好的碗经过,雍弼将声音压得更低。
“烧了不就完了?你们又不肯给。”
季蘅道:“你刚才还说他认得人。”
雍弼望着空案,不再接话。
陆迟把刻刀放下,问邢铎让雍弼何时回去。
“今晚,在侧门外。”
“那里还有候饭的。”
“他要我在那儿等。”
“他要的,便都不改?”
雍弼抬头,这次真正生了气:“你知道他为何找我?因为他知道我的车总要交,我总要回。我说一句不去,他就不知道下回去哪里找我了?”
陆迟没有立刻驳。
季蘅也没有。
雍弼确曾借那些往来压过别人,如今自己被它拴住,害怕并不因此是假。可他怕得再真,也不能让那一家替他坐进两个套叠的篓里。
陆迟重新开口,说侧门不能照约去。他愿见邢铎,听他当面说旧案,但不带家户,不交寻人的门路,也不许雍弼先替他答应交出原片。
“你要让我带一句他肯听的话。”雍弼道。
“说我带包去,同他谈。”
“包里是什么?”
“不是那一家,也不是她那片。”
雍弼盯住陆迟。
季蘅知道那是什么念头,还没有成事,便先问:“在哪儿?谁家的地方?旁人还做不做活?”
陆迟指向另一处已经卸空的运料棚,说自己今日交物时见两头都有门,但没有走完,不敢先说哪头必能退。棚属谁管、傍晚有没有人进去,须真正问过。
这里不是刚收回篓的旧料院。
也没有一家四口躺在里面。
雍弼不肯再等他们一处处查。季蘅让他先去交完余粮,自己同陆迟去问棚主;问不成,就没有这个新约,不叫传话的人到了才发现他们只是随手指了一处空地。
雍弼站起时,陆迟问:“你今天见他,有没有问申束最后怎样?”
他半晌没答。
末了只说:“他说,你师父也不是全没有要藏的。”
陆迟的指节动了一下。
“这是他原话?”
“是。”
陆迟另留在今日转述下面,没有因此改掉师父的死因,也没有让雍弼把一句话当作整段沉默的价。
棚主在外头检剩料。
季蘅找到他,把会来什么人、前头已有夺物争斗、可能再起争说清。对方先拒,后来听陆迟说可以等自己的工人和器物都退出,再由他到外间知会管事,才肯让两人进去看;愿不愿借,还得看是否真清得开,不能只靠天黑大家总会走。
陆迟与季蘅当面踏过两头门。
一头外面停着料车,须主人移走才能出;另一头虽然通坡,拐过去才见有一段窄道。她没有把看见口子就当作全部退路,说明还要走到能接应的地方才定。
这一看,比隔着饭案指过去麻烦得多。
最终棚主允工毕腾空后借一小段时辰,陆迟补一份照看的粮,原工人不留作帮手。雍弼交完余粮回来,三人约定由他去转告改在这处运料棚,时候以棚主真正交空后为准;不报那户所在,不许传成陆迟已允交片。
他走时,季蘅又叫住。
“回来报他到底答了什么。别只说他会来。”
雍弼点头。
季蘅看着他的背影走向车间,直到看不见,才转向陆迟。
“我去听家里等来的车话。你在这里同主人把门外那辆移清,不要先把包摆进去。”
陆迟应了。
她的附片仍在自己手里,几份旧话仍各归说话的人。今日真正改掉的,只是那个叫她带着活人门路去等的约。
至于邢铎肯不肯照新地方来,还得等一个活人走回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