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五章 追丢的鞋印
雨只落了一小阵。
天亮以后,硬地上的水已收进轮辙,矮土墙背后却仍湿着。陆迟从那里经过,看见一串鞋印朝外去,左边深,右边浅,浅的那只在一处转弯时拖出半道弧。
他站住。
昨日邢铎就是从这里转出去的。
墙根有个拣散草的人,见陆迟低头,问是不是找那辆空篓车。陆迟说找跟车的灰发男子,对方便朝前一指,说刚才有个走路不大齐整的,去了旧料院那边。
“你看见脸了?”
“背影。走得倒不慢。”
陆迟顺着湿印向前。
他没有将剑拔出,也没有立即跑。可比起沿着每一辆北车问人,这串印太像一条终于肯给出答案的路,走着走着,他便忘了自己起初只答应到转角看一眼。
到了岔口,印断了。
干地被扫过,只有两侧的浅泥还留着乱痕。一边通旧料院,一边绕回另一处卸物地,两边都有相似的交错纹,鞋跟宽窄也差不多。若按方才的左右深浅去找,又各能找出几步。
陆迟在岔口站了很久。
一个抬空器的从旁边走过,右手拎得重,左脚便落得深。他换一次手,两边的痕也换了。
陆迟向后看,湿地上来时那些印已经被后来的人踩乱。
他走得没有想象中那么慢。
身后传来卫黍的声音。
“你要的筐记。”
陆迟转身。卫黍左手带着一片轻木,走得不快,右臂仍贴身。昨夜车主清空器时,发觉借出去的三只篓没有按时回;陆迟早晨说去侧口认路,回来帮着向实际借用者问,卫黍便把管器者刚找出的借数带来。
“我以为你在墙口。”
“多走了一截。”
“看见人没有?”
陆迟摇头。
他将拣草者说的背影、自己看见的拖痕与两条岔路分别讲了。卫黍没说一定是假,只用脚尖碰了碰干地边同样的编纹。
“这鞋我们也穿。”
话很少,陆迟却像忽然从那半道弧里抬起了头。
没有人亲见邢铎在此换鞋。他甚至不知道最先那串是不是今日留下。若此刻给它添上一个故意诱他分路的人,空白便会显得比不知去处更像线索。
陆迟收起自己原本要记方向的小片,先看卫黍带来的数。
三只篓,昨日上午起争以前借出,说是装车边散件,傍晚归。借出者是本队管空器的,收篓者是另队来领物的工人。陆迟没有见那次交付,管器者也没有亲手把篓交给邢铎。
他们回去问到那名领物工。
对方正候装粮,不肯再跑一趟,却认得三只篓,说自己按押车人的话送到旧料院门边,没有放进里面。问他押车者是谁,他便描述灰发、脸瘦,还带一个褐衣扶篓的人。
陆迟的手又紧了一下。
“你知道姓名?”
那人摇头。
“若再见,你认得?”
“认得。可我这辆走了,你替我补回去?”
陆迟没有答替他补。他去找自己的车主,把欠篓与所问交清,请他认三只篓仍归本队,谁去取、若已坏了如何讲。
车主拿着借数看了看,说只管要回原物,不许陆迟借这个名头翻别人屋。
“拿不回来,叫管器的同去。我不为你找旧仇替谁担个抢物。”
陆迟应下。管器者随后请了一名搬件工,自己带借数同陆迟、卫黍去取。卫黍只看补处,重物由他们搬,他没有因为认得路便自认能背三篓回来。
旧料院在干地那一边。
这并不替地上的鞋印选出了真路。领物者报的是昨日送篓地点,今天邢铎去没去,他们仍不知道。
院墙塌过一截,门斜倚着,里头没有日常住人的锅席。门前另有一个补车框的工匠,正借那片背风地做活。他听见来取篓,先问是谁的,又叫他们别踢到自己摆着的小木钉。
两只篓叠在门边,第三只横放在里面一点。
陆迟站在门外就看得见。
其中一只口沿有一段新收的线,线头压得短,旁边留着木夹曾经夹住的浅痕。卫黍蹲下看过,说这一段是他们到外围当日自己收的;只认这一只,另外两只须由管器者看。
管器者分别翻看磨痕与旧记,认三只都是借出的物。陆迟这才问那工匠,有没有人叫他改过篓。
“叫过,没做。”
工匠不抬头。
“要多少钱没谈拢?”
“不是钱。叫我把一只底开掉,再同另一只套着,上头盖席。我问装什么,他问一个屈腿的人能不能放进去。”
陆迟的眼睛从篓口移到工匠脸上。
卫黍也停住。
工匠终于抬头,说自己只修车框,不替不知来处的人拆别家的篓。对方当时没逼,只让先放门边,等下午来取。
“谁问的?”陆迟问。
“那个戴笠的。头发没多少灰,帽边有一处折。另一人站后面,褐衣。”
这与上午领物工说的灰发男子不是同一张脸。
陆迟请他讲问人能否放入时的原话。工匠又说一遍,纠正说先问的是坐进去看不看得见,自己答这么高怎么会看不见,对方才提开底套两只。
他没有看见人被装进去。
没有看见绑绳、塞嘴,更不知道预备放的是谁。
陆迟不能将那句古怪的问话,直接改成门后已经藏着四个人。可“篓拿去装散件”也已经不够解释它了。
他请管器者听清,并问工匠若有人再来问,愿不愿把自己今日这段照实说。工匠说在这里问可以,不肯为别人的事丢下这一车框跟他们到处走。
“我们先把篓拿回。”陆迟道。
工匠朝院里一指,说借这空院放物的是旁边料场主人,自己不作主。管器者去找主人,将原借数与篓上旧记给他看,主人叫跟自己管料的人过来对了,才允取回这三只,其他木料不许碰。
这段等待使陆迟很难受。
斜门里面有一处暗角,站到门口往前两步便能看清。若邢铎藏在那儿,等他同几个活计人把话说全,早该走了。
陆迟的脚向里挪了一点。
木门后忽然咔地响了一声。
他停住,手掌压到鞘口,耳中只剩自己的呼吸。
补车框者骂了一句,叫别踩。
方才从上方移过的短木滚下来,撞在门背,正是他那一件没有放稳的车框料。陆迟低头,看见脚边的小木钉,慢慢将脚收回原地。
他没有问里面有没有人住,就先把一个仇人放进了声音里。
卫黍站得远些,没有讥笑,也没叫他连警惕都放下,只指着已经认出的篓,说搬的人来了。
两名健工将篓提出门外,当面看底都还完整。
有粟屑,有使用留下的磨口,没有因人曾说要开底,就多出一个已经能藏人的空壳。管器者记下取回三只,陆迟将工匠的话另记,念回让他纠正,不把修篓者与借篓者合成同一人。
离开时,料场主人问下午来取的要怎么办。
“照实说原主人取回了。”管器者答,“要再借,回去找我,别总拿一个过路人的话支使。”
陆迟没有叫他替自己留一个诱人的假篓。
回路上,他们从先前岔口经过。
浅泥里又多出几串同样编纹,最开始那一下拖印已经找不到。卫黍问还要不要等拣草者,陆迟说日中若见便问,今天先把三只真取回的物交清。
车主听见有人想用自家的篓遮人,脸沉下去。
他先让管器者再数,认物全回,再问工匠是否真说过。陆迟报了所在与可问时段,没要求车主凭自己一句话便同邢铎拼命。
车主遣原管器者去同守口的讲,点名这三只不再外借;旁队要借别件,必须真来找他。他也遣一名自己信的人去问工匠,回来时已近饭时,转述与陆迟留下的那段相合。
被借走的,至少有一条路确实收回了。
季蘅这时从原接车处过来,说四口暂时走不了,接应车主仍被留着交器。她在日出前已经腾了夜车,另同管棚者议得白日一小块干地,家人自己带席过去,费用已说清,没有擅占原来那辆再租一夜。
陆迟把篓与工匠问话告诉她,没有问那四口究竟是不是对方想找的人。
季蘅听完,过了一阵说:“我去同他们讲。”
“要现在走么?”
“先让他们知道,再问路。不能又替他们先选一次。”
她走前,看了一眼陆迟鞋边的泥。
陆迟自己道:“追了一段印,没追到人。”
她没有说幸好他没追到,也没有说下一回必能看穿。他们都知道,仇人走得慢与鞋印走得清楚,并不是同一件事。
午后,一个来找空篓的人在车外站了片刻。
他不是邢铎,也没有戴笠。管器者当面告诉他三只已归,借用若要改先请真正接物者来,那人听完便走,没有强拿。
陆迟望着他去的方向。
这一次,他记下的是谁来问、听了什么、往哪边离开。
泥上的纹,留给后面来往的鞋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