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四章 一户人的席位
妇人没有立刻叫她。
季蘅已经走过那辆卸下长料的车,才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她回头,看见一个孩子半蹲在车轮旁,用手指拨鞋底夹着的小石子;再往上,是一张她去年见过的脸。
不是冬末送去近村的三口。
那一家早已住到亲人屋里,孩子的湿鞋也不在这里。眼前有四人,妇人身侧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年幼的男孩蹲着,车上一名男子靠在卷席上,肿起的一条腿没有放到地面。
去年那笔少交的粮补足时,是这妇人伸手试量器。
季蘅记得她当时没有道谢,只说还差的一点要量平。那份补交门路如今仍在季蘅自己包里;陆迟知道粮已补清,却没有见过领粮者,也不知道找到这一户要走哪道门。
季蘅向车旁走近。
“怎么到了这儿?”
妇人将孩子从轮边叫回来,先说不是来找她讨去年的数。
“那一回给足了。”
“我知道。”
妇人这才往近处挪半步。
原住处附近,近来有人打听早年换过差遣的人。问的人没有报官府的名,也没有亮兵器,只拿着旧称呼向交过粮的地方问。她听到消息后,托旧经手找另一路亲眷;那边肯接,却只能派与供给车同行的一辆空返车捎走他们,约在外围认人。
她报了真正经手的称呼。
季蘅认得,是她们核过补粮时在场的人,却没有据此便认后面每句话都已落实。
“约哪一天?”
“今天。接我们来的这一车只送到这儿。”
车旁的赶车者插话,说自己刚找过,接应的车被留着添运器物,明晨以后才知道何时能回。他能证明到此,不肯把一家再接回原住处;来路工食已经结完,天黑要去另一头交车。
他说完,又把男子身下的席往外拉了一点,意思很明白。
该下来了。
季蘅请他稍等,先去原定交物处找经手者。
她找到了人,问清哪辆车、谁肯接、为什么迟了。对方亲口认下自己转过邀接的话,也认答应带四人回亲眷那边的车主,指给她看那辆仍在另一头装器的小车。可是明晨能否放返,他也不能做主。
“你们先在候饭棚等。”他道。
“今晚谁给地方?”
经手者看向管棚的,便不说了。
季蘅回到车边,男子已经由赶车者与妇人扶下来,坐在垫起的卷席上。腿肿是旧伤后一直不利索,今日坐车颠得难受,并非刚来就被人打伤;他自己能挪一点,走长路却须旁人扶,两人合抬比让孩子拖着更稳。
女孩把弟弟的小包放到父亲怀里,替他挡住滑开的衣角。
他们带了粮和碗,也带着自己睡的席。
眼下没有一块地方肯让席铺开。
临时管事站到面前,先问男子是哪一队。他说自己不在这里应役,只搭车候返,管事便指着来车名记,要把这四口添到同一处,今晚的住食好有个归头。
“一个带三个,添在下面。”
妇人脸色变了。
“带我们的车已经交完。”
“那就等领你们的人来认。”
“他明日才回。”
管事没接这句,转头催赶车者腾净物。他怕后面车来了挤不下,也怕今晚多出的饭最后无人肯付;候饭棚属于几家轮用,不是铺一张席便能算自己的屋。
季蘅看着男子。
她知道他如今的称呼与早年的役名不同。去年核那份补交时,旧经手只在本人肯听的地方对过旧称,没有让旁人跟着记。谁改的、起初他愿不愿,都没有在那次量粮中问清。
如今管事想添的是眼前四张嘴,一旦同来路旧差连到一块,能找到的却不止今夜的饭。
她把管事请到车尾。
“我租一处席位,不在你那束雇工名里添人,成不成?”
“你替他们出几日?”
“先一夜。明日他们自己选怎么走,再问。”
“我的棚没有空。”
“空车上呢?”
管事看向她本队刚卸过的车,叫她自己找车主。他不肯替别人的车应一个好听的人情。
车主更不肯。
车要次晨运空器,今日改交宽地已误过一段,夜里再让人住,明日收不净,又算谁的错。
季蘅没有说自己刚帮过他理水路。
“我付这一夜占用,日出以前先问走留。走得了就腾,走不了另寻地方,不许他们一直占着你等。”
车主让她先说数。
数报出来,比她想的多。还须添几份柴粮,车上不许燃火,地边也不许把剩水泼到轮下。季蘅算过手中实领与后面尚未结的,不能拿没到手的全当现粮,只拿已经领过的一份说今夜先付,车主才松了口。
她又去找管棚者,请他认这辆车是经车主允许的夜位,四人的饭另买,不领役粮。管事要她作为今夜付款者留下称呼,并叫车主当面认,不愿只听她自己说。
两人真正到场以后,事情才定下来。
这仍只是这几家管得着的一辆车。
季蘅蹲到妇人旁,将地方、花费和明早的限时都说清,又告诉她自己同陆迟正在问的那个人已经出现在此处。
“他叫邢铎。陆迟今日亲见。我不知道打听你们的是否是他,也不知道他见过你们哪一个。”
男子缓缓抬头。
妇人问若不留这里,还有哪里可去。
季蘅指原经手所在的那一头,说她已核实接应确有约,可车未得返;现在能陪他们再去问,也可以用自己的粮在别处找借宿,谁都不能许路上必无事。
她没有为了让他们选自己付过的地方,省掉这一句风险。
男子沉默很久,先问孩子带的水还有多少。
女孩打开小囊给他看。
“一夜。”他终于说,“天亮还不能走,再议。别把我写成替你们做工。”
季蘅应了,又问妇人与两个孩子。
妇人想留在能找到旧经手的地方;女孩只问能否把父亲的腿伸直一点,男孩看向那辆车,说他不想睡轮子下面。
“不睡下面。”季蘅道。
卫黍过来看车位,只从低处指给车主看,边上有一块木口起刺,厚席不一定挡得住腿。他没把男子往上抱,去叫来本队两名肯帮一回的搬件者,用那家自带的席兜住下身,按男子说舒服的姿势扶送上去。车上先垫平,肿腿旁边留空,不同四个人的包挤在一起。
季蘅从余粮里给两人补这一回的工。
他们收下,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因此成为守夜的人。
陆迟来时,车侧正在摆碗。
他没有问男子旧役叫什么,只问季蘅今夜哪一项已给,哪一项仍欠。她将付过的夜位、四份饭、柴与扶送工分别报出,请他重抄一片留自己,原认收的仍交经手。
“你的返路呢?”陆迟问。
“还在原车约里。这一夜出了,余下不能再照从前那样花。”
他低头写数。
季蘅知道,他只要再问一句,这家究竟同她是什么关系,便很可能听见一些他寻找多年的名字。她也知道他不是全然没有想问;写到第四份饭时,他抬眼看了车上,随后把视线收回,只问是不是两个孩子都按已经议好的数。
“是。管饭的见过,认了。”
他便照数写。
原来的役名束没有被打开。
夜饭送来时,妇人拿出自己的粮,说不能全由季蘅出。她们还要留回路,能给的少,却坚持先给今夜的一部分。
季蘅收下,让陆迟把自己先垫、家里实还的分清。
这比她独自付清慢一点,也没有一句感恩的话跟着到账。可妇人将粮袋扎好时,肩终于不像刚才那样缩着了。
饭后,女孩把碗一个个洗净。男孩趴在车侧往下看,发现卫黍正捡起一根小竹片,便问那是不是箭。
“修篓剩的。”卫黍说。
“能打人么?”
“先别戳自己。”
女孩将弟弟拖回来,低声骂他还不肯睡。
季蘅退到车后,将今日新增的短记放入自己的包。那张旧附片仍另裹着,没有交车主,也没有为此多抄一份藏到陆迟那里。新记只有席位、人数和实付,没有替任何一个人添上可供调走的名字。
陆迟坐在车前几步,等本队夜间值看的工人过来交代位置。他们问四人是否也归陆迟一伙,他说只是经车主同意借一夜位,不因自己坐在这里便算入他的案。
季蘅走过去,在旁坐下。
“明早先问车,再问路。”她说。
陆迟点头。
车上男子咳了一声,妇人替他挪水。那声音没有变成一句给旧案的证词,只是一个赶了一天路的人,睡前还想喝一口水。
季蘅听着,等咳声平了,才收起膝上的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