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三章 缺了半枚筹
缺的那一半,原来不是丢在路上。
管筹者从腰间解下布袋,倒出几块窄木,先拣相合的放在一起,末了剩下一片,怎么也找不到另一边。
“午前借出去。”他说。
陆迟没有伸手拿。
“借给谁?”
管筹者朝后口努嘴,说一名推车工,帮着把空篓引进去,早先做过两回,自己认得。还时该送到这只袋里,他却忙着接下一队,只听那人说给了后口,没亲手接。
如今后口又说没收回袋。
两个人都没有撒谎的必要,半片木头便已经不在任何一个人的手上。
陆迟请他将借用者叫来。
等人时,他看清了这几片的用处。每片是同一小段木剖开的一半,接处不同,刻口配着各自这回的车差;一边留在守口人手里,一边借去引车、带替班者。有人换了活,熟人递给熟人,最后来者只要叫得出原先那一队,守口者便未必多问。
不是一片木头能在天下处处叫人让路。
偏偏这一处,正忙得没人肯多问。
推车工来了,脸上还带着汗。他认午前借了那半片,又说自己后来须去扶歪轮,就交给一名押空篓的代送后口。
“什么样?”
“戴笠,帽边歪着。说他正过去。”
陆迟看了他一会儿。
上午季蘅见过的是同样装束,却还不能只因一句戴笠便认作同一个。他问借用者如今能否认人,对方说真见到当然认得,可不能整日跟着他们挨车找,自己手里还有粮车未卸。
“先卸。”陆迟说。
管筹者见他没有要封门的意思,脸稍稍松开,叫他别把不见一片说成有人偷取。也许正在另一辆车旁用,夜里便回来了。
“我只说你没收回。”
陆迟让他留住那另一半,去侧口问,别又因有辆车急着过,顺手借给第三个人。
侧棚里的饭已经分完,却不断有人来等下一回。有的是卸货的,有的只是被叫来搬器,陆迟不知道他们姓名,不可能因自己疑心一辆空车,就先让所有人的饭都停下来。
他回到本队,把下午的交数摊开。
卫黍刚歇过,手边没有新篓。陆迟问他能否替自己在阴处报进车次,每到一辆,叫车工把已数过的件数报给他;开盖与搬件仍是车工做,他不用站起来逐车爬看。
“多久?”卫黍问。
“我去后口同守的人把筹问清。太阳到那根杆前回来,晚了也先找人接你。”
卫黍看了看杆,答应。
陆迟又同车主讲,自己这段离案去问缺筹,不假称车队派他守整个门。车主让管筹者自己到场,有差数叫陆迟回来,不能只留一个伤肩的人替一整队赔。
这些话说完,日头已经偏过去一截。
陆迟到侧门外,先站在放空器的棚边。
这地方比他昨日画的更复杂。候饭棚的后口出来,只能先侧身挤过一辆停着的车,往前又分两路,一路绕回卸物地,一路沿矮土墙出去。哪条能到北路,他没有亲自走到头。
守口者见管筹者来,皱着眉说还没有收。
他把留下配合的那半片从柱旁小袋取出,给对方看,又收回去。陆迟此刻明白,若自己站远处只看两道刻口,根本认不出是哪一片;除非来者到这里合过,或真正借出的那个人亲认,缺半枚与眼前的一片之间,仍隔着一段不知道的路。
他耐心等了一辆车过去。
空篓摞得高,篓底之间透光,边缘有一些粟屑,像刚倒过粮。车下拴着两只不能套叠的小筐,正摇晃着擦过轮前。
陆迟向车旁喊了一声,让他收起。
那人回头,眼前忽然露出另一张脸。
没有蒙布,也没有藏在帽檐下面。
眉骨仍高,嘴角那道浅纹深了,鬓边灰白,眼窝比旧年陷得多。陆迟先认出脸,随后听见他叫推车者别停在口上。
声音也老了一点。
却仍是那种不肯多花一口气的短。
邢铎。
陆迟的右手从案包旁抬起来,摸到剑鞘,停住。
当年在仓前,他第一次见这张脸,还在猜夜里的声音是不是听错;廊后那人绞住包带,问他还要不要割衣裳,猜测才变成活生生的恐惧。如今岁月没有将脸全部留在十八岁的记忆里,可眼前的人开口,眉骨、嘴角与转脸时的眼神仍一处处接上。
不是一只护腕替他认的人。
邢铎站在车的另一侧,左手拿着一片窄木。他叫过一名身着褐衣的押车者,将木片递去,自己没有跟到门边。
褐衣者不是午前被叫来的推车工,也不是季蘅所说的笠帽人。
又换过一只手。
陆迟侧身,让正在收小筐的人从身前过,眼睛仍看着门边。褐衣者报了原借筹那队的称呼,说来取剩下的空篓。守口者拿出柱旁留下的一半,贴合接处,翻看刻口,又把来片还给他。
管筹者立即叫住。
“那片先留下!我正找它。”
褐衣者说后面还有一趟,急着走。管筹者伸手要拿,他却回身向邢铎望了一眼。
陆迟看见了。
邢铎也看见陆迟。
两个人隔着那辆空篓车,谁都没有向前一步。侧棚忽然出来三个端碗的人,在他们之间说笑;一人嫌篓角挡道,伸手拨开,邢铎竟替他向里扶了一下。
这比立刻拔剑更叫陆迟掌心发冷。
那只手扶得住篓,也够得着人的后襟。
“这回,”邢铎道,“还要往后头看?”
陆迟没有答。
他不能在这里逼那个人拔剑。眼前不是他画过无数次的空院,吃过饭的三个役者也不是专为旧案站到刀前的影子。自己赶近半步,邢铎先抓到谁,没人能替他预先挑。
“筹留给他们。”邢铎向褐衣者说。
木片终于落回管筹者手里。
陆迟不曾碰到。
邢铎跟着空车往外走,褐衣者在后扶篓,沿矮土墙那条路转出去。没有人喊抓他,守口者甚至向陆迟抱怨,这么一来后头那趟又得重认人,谁来补这个耽搁。
陆迟望着转角,过了一息才开口。
“那人叫邢铎。”
他把自己当年亲历索简、廊后拔剑的事说出,只说能当面认的部分,没有声称那句话就是杀申束的供认。
守口者下意识摸了摸腰侧,又看向候饭棚。
“你要我现在追?”
“先别让他们把等饭的人带走。”
“他没带。”
“方才没有。”
陆迟听见自己声音很硬,缓了一口气,又请他听上午那个年轻役者被拉肘的经过。守口者没见那一回,陆迟便说明要问管灶者与本人;自己今日亲见的是邢铎递片、褐衣者持片过口,不能合成同一人已劫走谁。
管筹者将回收的半片同原来的一半交接完,认这一趟借出的已经回来。陆迟只请他记住借出、转交、收回各是谁,不求将东西拿走藏进旧证包。
这不是当年落进河水、再没捞起的那片。
他也不会为了有一件握得住的证物,将这里今日仍要交车的人全锁在身后。
回本队时,卫黍已经在看那根杆。
陆迟赶在影子过去前到,先接下报数。卫黍只指两辆已交、一辆尚未开覆,未开那辆没有为了方便记作收清;陆迟叫搬件者来,当面补完,才对卫黍说见到了。
卫黍的左手停住。
“你认的?”
“我认的。他也同我说话。”
陆迟把脸、递片和那句往后看的话讲完,卫黍没有立即说自己也认出邢铎。他今早并不在侧门,眼前得到的是陆迟亲见后的转述。
车主听完,将手里绳头扔到地上,骂了一声。
“我早说——”
“我没追过去,也没有让他们抓人。”陆迟道,“你这趟待交的,可否改到前面宽地?他们能把车引进后口,在那里面交,得一个个挤。”
车主说改处不能自己说了算,收物者不去,再宽也只是白搬。
陆迟与他一起找收物者,将缺筹实收与那条窄路讲清。对方不愿拖全部货,最后只允他们本队剩的一辆改到前面,自己过来收,其他队各自议。
车工将那辆未开的车重新牵出。
多走了一段,收物者也迟了一会。陆迟留在宽地等,没有趁别人替他重新摆好一切,又跑去北路看仇人走多远。
覆席掀起时,太阳已经移过那根杆。
他数完最后一件,握笔的手仍有些紧,便把手掌摊开,再重新握住。
季蘅补收空器回来,他将今日所见从头讲给她听,也请她指出上午那人同褐衣者是否相同。她未见后者,不肯认,只说得知邢确在此处,明日收器的同行与住处便须再议。
陆迟点头。
十六年里,他有许多次怕再找不到这个人。
今日真正找到,先改的却只是一辆车的交货处。
远处空车轮声又响,侧门仍开着。陆迟看了一眼,没有向那头走,将已收的交数递给面前等候的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