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二章 箭不能越人头
季蘅站上土台时,下面还没有人。
旧台不高,原先搁过空器,边缘被雨削去一角。她先用脚试了中间硬处,又从背面下来一回:退到车尾,绕过卸下的篓,便能走到自己队里,不必跳进坡道。
看北边来车,比站在地上清楚。
车主准她收完空器上去看一阵,条件是别踩坏台边剩的那两只陶瓮。她答应,转头问陆迟,待会儿他在哪儿。
“下面交数。”
“我看见熟脸,叫你。你别隔着一坡人就往前赶。”
陆迟点头。
季蘅背着弓,箭仍收着。昨晚她查过弦与包布,没有为一个听得含糊的名字便整夜张弓。现在日光渐亮,北路口先来的是挑水的,一担一担从湿痕上踩过,谁也不像她想找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开始觉出这处地方不对。
人在坡下转身时,肩头恰好与对面来车的人胸口叠在一起。再来两副水担,连车旁有几个人都数不清。她站高了,能看见更多头顶,却看不见那些头顶之间还有没有路。
下面一个扶车工抬头,朝她指北口。
“你在这儿,他们不敢乱来。”
季蘅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一辆载空篓的车正慢慢转入,车旁一个人戴着歪扣的笠帽,帽沿遮脸,腰侧有短物,不知道是不是刀。若他突然向旁伸手,此刻她能射到哪里?
最先挡住他的,是一个挑水者的后颈。
“未必。”她说。
那工人没听清,仍向她笑,自己已经放心地去推下一辆车。
季蘅的手碰到箭束,停了一下。
她原来想借高处看人,也盼手中有弓能让陆迟少受一点逼近。谁知人一多,她还没许诺什么,下面的人已替她许下了。
车轮忽然一斜。
最前面的水担避轮,后担撞到另一个人的前桶,两桶水泼在地上。有人骂,有人伸手想捞,空篓车停得急,车边的笠帽人却没有去稳轮,先向候饭者喊了一句。
“没了!后来的都没了,还等什么?”
树下立即站起几人。
一人端着碗想穿过水担,另一人先伸手挡,说自己已经等过两回。话音未落,后面一辆重车也挤到坡口,掌辕者看不见最前面的桶,仍在催往前。
季蘅下了土台。
她没有取箭。
有人在下面喊她别下来,上头好看住,声音里已经有了急。她只回一句“上头射着的是你们”,将弓横收在身后,先从车尾的退路绕出去。
陆迟正往坡口走,见她下来,手从剑柄旁放开。
“后头也压上了。”他道。
“让后车先别再下。你同车主讲,我去问水从哪边过。”
她没有叫他在窄处替所有车顶住一回。
车主原不肯停,见泼水的人已经蹲到辕前捡桶,才急得亲自跑去喊。掌后车的认识他,两人一前一后,将后车留在坡上稍平的地方;轮旁添垫的是随车壮工,卫黍没有过去伸肩。
水仍从破桶边流下来。
季蘅找到管送水的,问下一担能不能先绕柴堆外走。那人说能走,人却要多绕一段,且那边放着他们自己的空筐,别只叫挑水者往泥里退。
她回头看。
确是自家卸的空筐。
方才她从台背下来的那条好路,正挤占着别人原可经过的空处。
季蘅叫收筐的人来,说明先挪到车主准下的空地,数量仍由她清点,不会因帮这一下便把少筐算到他们头上。两人骂着搬了,柴堆外终于露出一条够单人挑担的路。
她自己先走过去。
最窄处的柴枝勾衣,转弯还扫着桶沿。管水者不肯照她空手走过便认,她等他叫一名挑着半担的人试。桶边碰了两次,才由看柴的将伸出来那一截往里收。
陆迟在另一边抬手,说后车已经停了。
她这才让水担往外绕。
不是人车各画一条线便算分开。下坡的车仍得等水尾全过,坡上也不能一直堵着;两边领头者相互能望见,叫过了才让下一辆动。有人不听,仍往原路钻,陆迟站到分口解释一遍,又请他自己的领头者叫回去。
他腰间有剑,没有用剑鞘将人往外赶。
卫黍在车阴下看了片刻,叫季蘅递一条薄竹片。
那是修篓剩的边料,轻得一只手便能拿。他蹲在停稳的车旁,从外张的辕侧指到该留空的地方,让扶辕工记住车转弯时哪一截会扫过去。竹片只点地,不替车承力;要量另一头,扶车工自己过去看。
季蘅拿短篾在干地边插两处,提醒等候者别把碗篓搁进去。
第一处很快被人踢倒了。
卫黍笑不出来,叫她拔掉靠脚的一根,别又留个尖头等别人踩。最后改由那名扶车工站在看得见的位置报车过没过,剩一根只留外缘,不能让所有人都盯地上的小东西。
忙乱中,笠帽人又喊起来。
“还让什么水?饭要分完了!后棚有近路。”
季蘅这次看清,他叫的仍是刚起身的那几人,自己却没有端碗。先前同他靠在一起的空篓车已经停到边上,他不去管车,只伸手搭住一个年轻役者的肘,往低坡后带。
那年轻人挣一下。
“我同他们来的。”
“他们也去。”
季蘅两步走到旁边,没有先去拽另一个胳膊。
“饭还在原灶。你问你的领工,别跟不认得的走。”
笠帽人抬头,帽沿下两只眼睛很亮。
“人太多,挪个地方也要你管?”
他另一手举起一片窄木,边上有刻口。
季蘅不能凭这个认他是昨日的人。她看得更清楚的是被他搭住的胳膊,那年轻人还在向原来同行者望。
“他没说要跟你。”
“他一个做工的——”
“做哪家的工?”
陆迟从分口过来,身后是刚被叫到的管灶者。季蘅让出半步,好让年轻人自己看见人,不把三人的站位围成另一处走不掉的窄口。
管灶者大声说熟饭还在,今日这队仍到树下分。刚才被惊动的人停住,端碗的放下碗,骂声立即转了方向。
“谁说没了?”
笠帽人的手松开。
他没有拔腰边的短物,只说自己听前头人喊,以为后棚能省些时候。管灶者叫他指出哪个人,他向坡上指了一下,那边正有一车席垫通过,挡住许多脸。
季蘅看见他趁这一挡退开,向空篓车边走。
陆迟也看见了。
可是原来的分流口少了陆迟,一名挑水者已经走错,扶车工在那头急喊。陆迟先转回去拦车,季蘅没有独自追进席垫背后,只问身边那名年轻人,肘上伤着没有。
“没有。”
对方揉了揉,仍很生气,却不是只气那个笠帽人。
“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也扣下来问。”
季蘅说不用。
他便回自己的几人中间,先把碗抱紧,没留下来夸她眼快。管灶者随后真把饭送到树下,季蘅看见他领到了,才从这处离开。
到日中,坡道总算慢下来。
慢,是因为几辆车被耽搁,收空器的人也少做了一趟。车主向季蘅算少回的那一趟,她让他先看待收的实数,自己午后补去,不让那两名挪筐者白担误工。车主仍不满意,却认下停车是自己亲口叫的,没把泼水到重走都算作她一人的账。
卫黍坐回阴处,左指揉开,没再领新篓。
季蘅把弓袋放下,手心全是搬筐沾的灰。
“看清那人了?”陆迟问。
她说看清今日这张脸,往后也许能认,眼下不知道姓名,更不知道他同邢铎是不是一路。
“他拿的那片?”
“两道口。我看见一面,没拿到手。”
陆迟去问守口人。过了一阵回来,告诉她管筹者在收换班物,少了一片;有人说借去引车,回来放在哪儿却说不清,下午还得当面找。
这仍不能把那人腰边的短物变成杀师的剑。
季蘅点头,让他先去吃。
自己又登了一回土台,把没用上的箭束从背后取下来数。没有一支少,也没有一支替他们将那个帽沿下的人钉在原处。
从这里看,路通了,下面那些头仍然挡着北边。
她终于不再觉得是自己站得不够高。
午后她照约补收空器,经过那名年轻役者时,对方正同伴计较半碗稠饭,没有再往她这边看。季蘅绕开他的碗,抬头叫收器人把该交的搬来。
她今日还有一趟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