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鲁城有鬼
第八十一章 会盟之外
木筹落在案上,压住了陆迟尚未写完的那个“待”字。
来人没有看字,朝树荫下招手。
“这几个,到后面领。”
树下七八个人端着空碗,已经站了许久。有人先动,另外几个跟着,只有坐在断木上的老汉抬头问了一句:“饭也搬过去了?”
“让走便走。”
陆迟按住盛粮的量器。
他到这里才半日,还不知道这个说话的人管哪一段路。车主方才特意嘱咐,卸在外边便停,不许赶车的仗着送粮往里面闯;远处山口有人守,抄数的名字更不在可以进去的人里。
可他知道饭在哪里。
后灶那口釜刚烧上水,要分的熟饭还在面前的覆器底下。
“带粮的人呢?”他问。
来人低头看他,像这时才发现案后有个人。
“你管你的数。”
“我管的就是这份。人去了,饭叫谁提?”
那人不耐烦地翻过木筹,露出边上的两道刻口。管灶者从棚内出来,看见刻口,便说这是叫他们让开车路,侧边也是领饭处,昨日已经搬过一回。
陆迟将手松开。
他没借那一点疑心扣住别人的饭,请管灶者先遣人提过去,自己跟着看交到哪儿。管灶者嫌他麻烦,最终还是叫了一个添柴的小工。
小工抱器,老汉提碗,几人绕过柴垛。
这一回,人同饭走在一起。
到了低坡后,那人指一处空棚,让他们进去等。陆迟站在棚口,直到管灶者另叫来的人开始分,才把自己那项写完。
来人已经走了。
木筹也不见了。
陆迟望向空棚后面。那里又开着一道口,两根直木夹出窄路,地面被车轮磨得光亮。只须再有人来招一次手,坐着等饭的人便会从这头走到另一头,而案前那一个“待”字,仍可留到天黑。
这一年,陆迟三十四岁。
开春以后,他仍靠抄交数与修料记过日子,季蘅接了两趟近处送件,各自领到工食,再分住用。鲁跂没有换地方;卫黍在器棚做得慢,右肩怕久抬,低处束带却能一点点交出来。冬末那些包物没有因年头换了,便自己长出路费。
春里,来往曲阜的车人说两国已经讲和。再往后,陆迟才从接货者口中听到国君将去相会,外头须添车、粮和杂器,要找几个认得交数的人。
这是新差。
接差者给他看实际要送的东西,说明只交外围车场。去程工食先量,到地先备七日候交的粮;若事情延长,须另议,不肯等便随定下的返车走。陆迟把返车经手认清,才同季蘅讲此行。
她另有覆席与收空器的工可做,听完去处与来回,答应同行。
“那里人多,你想问人,也得等自己手里的货交完。”
“交完再问。”
“问不到,也回来。”
他看她一眼,应了。
卫黍是两日后自己来问的。他想接那批低处束口的小修,旧车主见过他做,肯给实做的粮;可他走不了一路还下车搬重件,需要在平路搭一段,右臂也不能替别人抬篓。
车主起先说不如在曲阜修。
卫黍将已经修好的两件摆给他看,又指出途中散开之后须怎么补。车主看了许久,叫跟车壮工来认搬物的活,最后同意留一个坐位。搭车和饭算在这次议定的工里,不临到路上再逼他扛一段抵账。
鲁跂听说,没拦。
他只叫卫黍将木夹带上,又叫陆迟过去,把匣中各包的外记再看一遍。
上次所说“等远路定了再议”,已经到了。
陆迟将本趟去处、候交日数与返车约处告诉老师及棚主。两人同意续留到约定返期;若逾期,先由熟悉的交物者带话,再议续存,不能只凭一个陌生人说陆迟不回来了便取走。原论说、旧旁记、未定片仍各包,鲁跂留下新记,陆迟没有带走原简。
北巷的主人也重新收了这段留架的粮。
师父旧衣与闵获那柄独包的刀还在那里。陆迟去交物院获准探见时,亲口告诉闵获,自己将出一趟远差,刀不随车。闵获问他带几个人,他说三人各做各的活,并没有人因为他找邢铎便全成了持兵的。
闵获摸了摸膝上的破器口,没再问。
临行那晨,陆迟带着自己修过鞘带的剑,役簿与有限案证仍分包。季蘅自收她暂管的附片,又在原来白日交处留下本趟收话人与返约,没将住户门路报给新车主。
车走了数日,才到这片吵得人听不清自己的地方。
有人说此地叫祝其,有人只说夹谷。陆迟在自己交数的外记上用了接货者报的称呼。远处旗旌被风吹起时,棚间的人都伸颈看,他看不清旗后究竟是谁,只听见近处卸篓的骂后车压住了脚边的绳。
他先过去解那根绳。
到午后,才有了空棚前这一回搬饭。
陆迟从低坡返回,见卫黍坐在车侧,木夹夹着松开的篓口,左手慢慢收尾。右臂靠着身旁,坐位在阴处,没有为显得抵得上工粮而站到最晒的地方去。
“走哪条?”卫黍问。
陆迟以为他问里面,摇头说进不去。
“我问车。刚才挑水的从轮前穿,险些碰上辕。”
陆迟蹲下,在地上用短木划出自己走过的路:这边卸粮,灶在那头,人原先坐树下;侧棚能分饭,后面还有口。他画到后口时停了停。
卫黍看着那条线。
“你亲自走过?”
“到了口,没往外走。”
“那就先画到口。”
陆迟擦去末端的一截。
车主过来,看完叫他跟自己去认另一个守口人。那人并不肯把整片地方的安排都讲给一个新来的抄手,只说这处半筹用来认临时替班、引车和挪候饭的人,管的是他们这几家车灶的活。里头的道路另有人管,拿着也不许进。
“若不认脸,只认木头呢?”陆迟问。
守口人指着来往车辕,说今日添了那么多工,自己哪能将每一张脸都认全。
这句比“让走便走”更使陆迟不安。
他请车主约定,自家雇的人若从树下改去别处候粮,先让发饭者知道,也叫同行的一个跟到;别叫抄数者以为人已领了,发饭者又以为人还未到。
车主怕因此误了卸货,不肯停所有车。末了只答应管自家这几人,把分饭处真正告诉了他们。旁边一队没有应,照旧凭来人的木筹挪位。
陆迟不能把那道口封上。
季蘅傍晚从灶边回来,手里还拿着未交清的一截席边。
她先让收器的人认过破口,才把陆迟叫到车后。
“有人在这边见过一个姓邢的。”
陆迟抬头。
“谁见?”
“那边洗空器的。今晨北来一辆押篓车,他听人叫过邢铎。没同那人讲过话,说脸瘦,头发已灰。”
“车呢?”
“卸过一批,走了。是不是还回,不知道。”
不是冬末那个付工者来了回话,也不是雍弼所说的接粮人终于露面。是眼前这处灶口的新听闻。季蘅将谁听见什么说清,陆迟过去问,洗器者重复一遍,又道,当时水响,叫的也可能不是他认准的那两个字。
陆迟道了谢,没有请他把脸说得更像。
回车边时,木筹又从眼前过了一次。
这次拿它的人同午后不同。
季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问:“认得?”
“不认得。”
他将午后搬饭的经过讲给她听。
她没有说那一定是邢铎布好的路。可是名字可以听错,眼前这条路却是真的;人跟着空碗走,旁人只要喊一句换地方,便能把他们带到发饭者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将这事告诉车主,讲明陆迟正在追问的人或许出现于此,眼下尚未认见。车主先骂这差总有麻烦,随即叫两名自己带来的扶车工认清新分饭处,不许陌生人一句话便换走。
“你们的旧仇,别拿我的人去填。”
“不会叫他们替我拿人。”陆迟道。
他没有说自己在这里便能保每一个人周全。
晚上,卫黍把木夹收回,三人同车主的人坐着吃饭。远处有人传话,又有一列车停下,轮声重重压过山口,谁也听不清传的是国君还是下一顿的粮。
陆迟低头,把饭吃完。
他今天没有见到邢铎,没有查到师父的新证词。案上那个“待”字却终于添了去处,领饭的老汉也亲口认过自己的饭。
收碗时,季蘅问明早水从哪边来。
陆迟指向坡道。
她看见那里并在一起的轮痕和湿脚印,皱起了眉。